晚膳时分，孤月殿内灯火通明，重曜如约而至，千绮红以为他会留宿，谁知，用过晚膳后，重曜径自离去。

接连三日，重曜每日准时到来，陪她用膳，闲谈几句魔界风物或无关紧要的琐事，态度堪称温和。然而，用膳之后，他便起身离去，毫无留恋。

第四日，当重曜再次放下玉箸时，千绮红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终于抬眼，目光如两簇冷焰：“君上每日来此，却又每夜离去。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用意？若君上心中并无妾身，又何必做这表面功夫？”

重曜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疲惫，声音却平稳：“旧伤未愈，精力不济，恐扰夫人清梦。”

理由给得冠冕堂皇，却又叫千绮红无话可说。

果然，流言如附骨之疽，迅速在魔宫阴湿的角落里滋生蔓延。

种种窃窃私语，最终不可避免地钻入千绮红的耳中。她何曾受过这等憋屈？一时怒起，亲自执鞭，将几个嚼舌根的魔奴抽得皮开肉绽。

惩戒的鞭声未能止息流言，反而激起更大波澜。

她头一回意识到，这不是战场，能跟敌人明刀明枪的斗。暗处的嘲弄、同情、幸灾乐祸……比战场上的刀剑更锋利凶狠。

千绮红感到一种熟悉的、被围观的屈辱，仿佛回到了当年初入罗刹军营，被一群罗刹老兵审视掂量的时刻。

只是这一次，审视她的，是整个魔界。

重曜闻讯，反应之快、手段之厉，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一声令下，便处决了十数散布谣言之人，立马遏制了这股歪风。血腥气尚未散尽，他便留宿孤月殿。

接连七日，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孤月殿，奇珍异宝、华服美器，几乎堆满侧殿。殿议之时，他对罗刹族将领的军功不吝褒奖，对罗刹族提出的政议多有采纳，擢升封赏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魔宫上下顿时噤若寒蝉，千绮红明显感觉到，众人对她的态度从嘲弄迅速转为敬畏。

半月后，千绮红归宁。重曜不仅允准，更宣布将亲自陪同。仪仗盛大煊赫，赏赐的车驾绵延十数里，明珠彩缎、灵矿灵宝，不一而足，让人眼花缭乱。

魔君亲送君后归宁，这是魔界古往今来头一遭。

莫罗齐率全族恭迎，望着几乎望不到头的车驾，悬了数月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

归宁宴设于露天校场，篝火熊熊，全族欢腾。席至半酣，按罗刹族古礼，新妇需亲自射落一只鸿雁，象征今后仍能翱翔于故土之天，不因出嫁折翼。

千绮红走至场地中央，眉目肃冷、挽弓待发。重曜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走至她身侧，温声道：“夫人盛装归宁，此弓沉重，不如让为夫助你一臂之力？”

千绮红侧目看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看不清真切情绪。她略一迟疑，重曜已就着她的手，稳稳托住弓身前端，另一手则轻轻覆上她引弦的右手。

两人身距咫尺，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千绮红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天空中，一队鸿雁掠过。千绮红凝神，指尖微松，重曜覆着她的手同时发力。

“嗖！”

箭如流星，贯空而上，精准地穿过为首那只鸿雁的脖颈，雁影应声而落。

“好！”

校场之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喝彩。无数罗刹族人激动得满面红光，只觉得这份荣耀前所未有。莫罗齐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慰。唯有千绮红，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清晰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掌的温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箭，射落的是鸿雁，射稳的却是她在魔界与母族中无人再敢轻视的地位。

众人无不欢欣，唯独镜心静立一侧，目色哀凄。

重曜在罗刹族驻留三日。白日，他与莫罗齐及族中长老密议，检阅罗刹精锐。夜晚宴饮时，莫罗齐便让族中小辈一展身手，其中不乏佼佼者，尽显罗刹族骁勇本色。

重曜高坐主位，看得仔细，不时颔首。待到一名唤作乌炎泰的少年出场时，他目光微微一顿。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宇间已初现峥嵘，一柄骨刀舞得泼水不进，煞气凝实远超同龄人，更难得的是眼神沉静，并非一味莽勇。演示完毕，少年收刀肃立，气息丝毫不乱。

重曜亲自赐下奖赏，并温言道：“根骨不错，可愿跟随本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要知道，这么多年，稷辛跟前的近人只有镜心一个。

乌炎泰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谢君上恩典，乌炎泰愿追随君上！”

返回魔宫后，镜心面带忧色，寻隙低语：“尊上，乌炎泰毕竟是罗刹族嫡系，放在身边，是否……”

重曜正临窗远眺，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正因他是罗刹嫡系，留在身边，罗刹族才会更安心，认为这是真正的信任与亲近。”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至于日后……且看吧。未雨绸缪，总无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