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未至,镜心就接二连三传来急信,说是稷辛装病一事眼瞅着就要瞒不住了,请他尽快去魔界一趟。
重曜担心出乱,想着萧珏状态日好,离开几日也不打紧,便召来分身留在乌栖镇,迅速赶往魔界。
魔界。
千绮红立在风澜殿紧闭的殿门前,一身红衣在幽暗的魔宫长廊里灼灼如焰,又孤清如血。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挡在此处。镜心那句“君上需要静养”的托辞,她耳中几乎要听出茧子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千绮红开口,声音已压得极低,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每一丝颤动都带着冷意,“让,还是不让?”
镜心垂首,姿态恭敬却寸步不移:“夫人,请勿为难属下。”
“为难?”千绮红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她眸色更寒,“自我踏入这魔宫,到底是谁在为难谁?”
镜心面不改色:“君上近来旧伤复发,需得静养,待君上好些,属下一定派人通知夫人。还请夫人体谅。”
换作旁人,镜心都有办法糊弄过去,唯独这位新婚夫人,他实在有些棘手。镜心也知道不让她进,属实说不过去。可若是放她进去,后面的事更加难办。
“体谅?”千绮红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眸光掠过镜心低垂的眼睑,“自我踏进这座魔宫,体谅得还不够么?”她向前一步,并未疾言厉色,但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无形煞气,已让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新婚合卺之礼未成,他便离去。两月有余,连他面也不得见。镜心,你告诉我,六界之内,可有一界君后,需体谅至此?还是说,我千绮红的名字,只配用来妆点门庭,却进不得这内室?”
镜心喉咙发紧,依旧维持着姿势:“夫人,没有君上的命令,属下不能让您进去。”
千绮红尽量压着胸中的情绪:“我这个新婚夫人连见一面自己的夫君都难,君上当初若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大可拒绝,何必委屈自己?”
镜心强装镇定:“夫人……请回吧。”
千绮红提高声音:“怎么?就算君上伤势沉重,我这个做夫人的竟是连探望都不行?”
镜心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让开!”
千绮红是罗刹族圣女,自幼又是在军中长大,骁勇善战,少有人敌,脾性自然不似一般女儿家娇柔。罗刹族族长莫罗齐一直在替她物色夫君人选,纵观魔界,这多年竟是无一人能入法眼。若非稷辛有意,莫罗齐又千般劝说,她是断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谁曾想,新婚之夜便被冷落。
初始她还能说服自己,魔界未定,稷辛事务繁忙也情有可原,一切当以大局为重。但这两个月,对方竟是连见她一面也不肯。千绮红越想越气,越气越怒。自打她降生,何时受过这等怠慢?更可气的是,前几日族中来人,口上说着让她安心侍奉君主,却明里暗里暗示她交出掌军之权。
当初她同意成婚,乃是为了族人能少些无谓的伤亡,也不愿看到魔界内部分裂,致使生灵涂炭,可她方才出嫁,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拿走她的东西,她如何能忍?
镜心不肯让,一味规劝:“夫人,君上需要静养,此时的确不便见你。待君上好些,属下一定亲自来禀告夫人。”
千绮红哪里还能再听他这番敷衍,当即道:“你最好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镜心也道:“夫人若要强闯,便是对君上大不敬。镜心也只好冒犯了。”
“冒犯?”千绮红闻言冷笑:“如今兵戈暂歇,人心看似归附,我这枚棋子,便无用了么?”
镜心蹙眉:“夫人慎言。”
千绮红的视线落在那两扇铭刻着魔纹的殿门上,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我平生,最厌虚与委蛇,更恨被人当作无知傀儡摆布。”
话音刚落,千绮红周身凝滞的煞气轰然外放,镜心面色骤变,就要出手,只见身后殿门轰然洞开,刹那,那股足以碾碎寻常结界的煞气,如同撞入无形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消弭无踪。
“进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殿中传来。
千绮红跨过门槛的步子很稳,甚至带着惯常的飒沓,唯有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镜心紧随其后,看清上方的人影,心下骤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