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萧珏每日总要问上几遍谢无涯的行程,待到第三日,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终于走进长安堂的后院。
重曜站在廊下,看着萧珏空洞的眼睛在听见脚步声时骤然亮起微光,看他摸索向前,被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谢无涯”稳稳扶住。
重曜亲自将萧珏的手,郑重交到“谢无涯”掌心,目送他们一同离开,走向小莲早已备好的另一处院落。
扮演“谢无涯”对重曜而言并无难度,无非改掉一些习惯。
待到石大夫再次复诊时,萧珏的神志已然清明大半,言谈举止几乎与常人无异,连石大夫都捻须称奇,唯独那双眼睛,依旧蒙着灰翳,不见光亮。
重曜心底掠过一丝可悲的庆幸。他尚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全然依赖谢无涯的萧珏。真相如鲠在喉。眼下,他只希望萧珏能早些好起来。
镜心自魔界几度传信,言辞恳切,提及选拔继任者的良机稍纵即逝。重曜一拖再拖。魔界的事情可以暂缓,可萧珏这里,他不敢冒任何风险。
转眼一月有余,萧珏恢复的很好,他记起乌栖镇的旧事,记得长安堂的草木,记得余岚萧与谢无涯有关的点点滴滴,却不记得重曜。
石大夫对此并不意外,只道:“心门因何封闭,那段与之相关的记忆便会被本能放逐。越是抵触,遗忘便越彻底。能否想起,端看心门……是否还愿意打开。”
重曜听着,沉默许久。
但很快,又释然。
原先那些辗转反侧的担忧,那些不知如何启齿的解释,此刻竟显得多余。
他想,这个结果,道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早就明白,在萧珏心中,谢无涯无人能比,就算是重曜也不能。
他本就不是苛求之人,对命运亦无过多贪念。能像现在这般,守着一个忘记他的萧珏,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已是庆幸。
他该知足。
日子在平静中铺展,他们像世间最寻常的伴侣,栖居在这处僻静的烟火间。
萧珏目不能视,重曜耐心引导,教他凭触觉与气味辨识周遭的情状,教他体味品茶对弈的乐趣,甚至陪他摸索着玩些简单的骰戏……时常还会带他出去熟悉周遭的环境,努力让萧珏适应如今的境况。
重曜会带他到镇上新开张的小酒馆品尝店里的特色菜,也会带他乘船游湖,每每都会与他讲述沿街的景物。萧珏适应的很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他对谢无涯有一种本能的信赖。
这一日,已近黄昏,两人往回走。萧珏忽然停住,重曜也停住,顺着他侧耳的方向看去。重曜问:“要试一下吗?”
萧珏点头。
重曜带他走近,扶他坐下,将地上的签筒递给他,萧珏接过,却不动。
重曜明白他的心思,说:“我在旁边等你。”
萧珏听到他走远的脚步声,这才虔诚而慎重的抽出一支,递给摊主。摊主是一个鬓须花白的老人,面容衰老,精气神却足,他伸手接过,立时眯起眼睛:“客官要问什么?”
萧珏说:“……都好。”
摊主摇头,正欲开口,立在萧珏身后的重曜扫了一眼,看向摊主。摊主被他那一眼扫得心头一凛,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压。他常年混迹市井,最是识人,当即明白过来。
摊主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枯瘦的手指捏着那支竹签,眯起眼对着天光,仿佛在仔细辨认上头模糊的字迹,喉咙里先“唔”了一声,拖长调子,随即脸上堆起十分热络的笑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哎哟!客官您这手气——了不得!”
摊主先将竹签在掌心“啪”地一拍,然后摇头晃脑,用吟唱般的腔调念道:
“拨云终见月光明,枯木逢春再发青。此乃上上大吉的签文!”
萧珏侧耳倾听,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专注的茫然。
摊主偷觑了一眼重曜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对着萧珏,语气愈发笃定和善:“无论客官求什么,都是百事皆宜,否极泰来。您瞧这头一句,所谓拨云见月,那是说您心里头或许曾有些烦难滞碍,像云遮了月,但如今啊,这云就要散啦,月华清辉,前途一片光亮!”
摊主见人听的专注,便说得更加细致:“这第二句枯木逢春更是妙极!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枯木?不过是冬日蛰伏,待东风一来,自然抽出新枝,比往年还要蓊郁青葱。这签意便是说,您眼下或许……遇到一些困难,”他谨慎地遣词造句,“但这都是暂时的,就好比草木轮回。您根基深厚,福泽绵长,只待机缘一到,自然焕然新生,诸事顺遂,心想事成!”
摊主舌灿莲花,将此签解得满篇锦绣。
萧珏却问:“……那姻缘呢?”
摊主一怔,面带难色的看着签文。重曜递了块银子给他,摊主喜笑颜开,对萧珏说:“这姻缘与其他不同,请客官秉心持意,重新抽取一支。”
萧珏依言照做,摊主接过,半晌没开口。
萧珏问:“怎么?”
摊主说:“正所谓好事成双,请阁下再抽一支。”
萧珏半信半疑,又递过去一支。摊主捏着那三支冰凉的竹签,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样,心里暗暗叫苦。
眼前这盲眼的公子气度不凡,问得又如此专注,偏偏手气背到了极点。他这签筒里统共就三支下签,全被他一手抓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背的。
他下意识瞥向旁边那位付了银子的主儿,只见对方眼神沉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摊主心思电转,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愈发高深的郑重神色。他将三支竹签在手中“哗啦”一拢,又分开,如同摆弄至关重要的卦象。
“妙啊!实在是妙!”摊主忽然击掌,声音惊叹,将萧珏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客官,您这三支签,乃是上上姻缘签啊!您这签,求的不是寻常花好月圆,求的是一段能渡一切苦厄、历劫重生的仙缘呐!客官福泽不浅,必有金玉良缘。”
摊主说完,自己都有些口干舌燥,偷偷拭了把汗。
萧珏问:“没了?”
摊主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堆起更满的笑:“天机至此,已然全盘托出,再多便是泄露了。”他捋了捋花白的长须,声音压低,带上几分玄妙感,“客官只需记得,您命里的金玉良缘,乃是大造化,急不得,时候到了,自然云开月明。”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眼旁边静立如山的重曜。
暮色中,重曜的面容看不真切,只一身气度让周遭嘈杂都静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