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线昏蒙,墙壁上镶嵌的魔晶散发出冷冽微光,映着高座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与一股清冷的气息。
千绮红依礼下拜,声音清晰:“听闻君上伤势反复,妾身心中难安,特来探视。”
每一个字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藏着沙场点兵时的干脆。
重曜的目光落在她毫无钗环点缀的发髻上,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旧疾而已,劳夫人挂心。”
“既是旧疾,”千绮红抬起眼,目光径直迎向阴影中的轮廓,“君上何故屡次拒妾身于门外?莫非这伤势连看一眼都忌讳?”
千绮红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委屈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被反复提防后升腾起的怒意。
座上静默了一息,那目光如有实质般笼罩下来。
“你说呢?”重曜缓缓反问,三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将所有未明的猜忌全数抛回给她。
千绮红心口一凛,随即被一种近乎自嘲的锐利取代:“君上若信不过妾身,当初何必应下这婚事?视妾身如猛兽,如防大敌,岂非可笑?”她依旧跪着,脊梁却笔直如枪。
侍立一旁的镜心将头埋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重曜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辨不出喜怒。他起身,玄色袍袖拂过冰冷的台阶,一步步走下来,停在她面前。
阴影褪去部分,千绮红得以看清他的脸,依旧是记忆中大婚那日见过的英朗面容,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沉静,眼底神色复杂难明。
重曜没有回答,伸出手将她扶起。
“夫人若以诚相待,本君……自不相负。”重曜缓缓道,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仿佛看进她心里,“从今日起,风澜殿你可自由出入,不会再有人拦你。”
千绮红怔住,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太过彻底,反倒像一脚踏空。她预想了对峙、僵局,甚至更激烈的冲突,却独独没料到是这般。
手臂被他握住的地方,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却让她心底骤然升起更深的戒备。
“夫人还有何事?”重曜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的询问。
千绮红迅速收敛心神,垂眼道:“……并无。”
千绮红离开,消失在殿门外,殿内恢复了寂静。
镜心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尊上……”
重曜转身走回高座,身影重新没入昏暗,声音却清晰冰冷地传来:“去挑些罗刹族女子喜欢的珍玩绮罗,送到她宫中去。另外,传令,今晚本君去她宫中用膳。”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携厚礼前往罗刹族,以慰劳部众之名,大行犒赏。阵仗要大,赏赐要厚。”
镜心愕然:“尊上,这……是否操之过急?如此厚待,恐惹其他部族非议……”
“迟则生变。”重曜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这是她该有的尊荣,难道要把她逼得与我们离心离德?”他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一点,“她不是甘居人后、困于方寸的女子,她与稷辛的婚事原本就是一场交易。”
镜心沉默片刻,终究担忧:“可如此一来,尊上您……分身之事风险倍增,与她周旋恐也……”
重曜望向殿顶幽暗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先稳住她……”
重曜收回目光,看向镜心,眼底是深潭般的平静与决断:“去办吧。记住,给她该有的一切体面和荣宠,要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无从质疑。”
镜心颔首,默默退出去。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也是一场危险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