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望着天际,直到礼官高呼“礼成”,才回过神,几不可察地敛去眼底最后一丝空茫。
稷辛携新妇近前敬茶。重曜接过茶盏,浅啜一口,随即示意身侧的小莲奉上贺礼,一对光华内蕴、雕刻着山河盟誓纹样的金玉如意。
“金玉证盟,如意牵缘。永缔仙侣,同耀山河。”
重曜的声音平稳威严,如同颁布神谕,听不出半分异样。
稷辛与新妇躬身谢过,双手恭敬接下。大礼既成,重曜欲起身离去,稷辛却上前一步,姿态恳切至极:“尊上,今日于我,乃毕生最重要的时刻。尊上亲临,稷辛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尚有几句肺腑之言,恳请尊上移步,容稷辛单独禀告。”
重曜静默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熟悉的躯壳。最终,他微微颔首,点头同意。
二人来到僻静的风澜殿。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魔宫屋脊,一片刺目的喜庆,此刻却仿佛未干的血色。
“你要同我说什么?”重曜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比平日更淡,更冷。
稷辛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神色:“我着实未曾料到,尊上竟真会前来。过往六界多少盛典,可从未见过您的身影。”
重曜淡淡道:“不是你让镜心持物来请么?”他指尖一翻,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出现在掌心,被随意置于身侧的案几上,“还拿出了此物。”
稷辛看清那枚扳指,眼底精光一闪,笑意加深:“难为尊上还记得昔年许诺之言,并愿践行。”
“以此物换本尊前来观礼,”重曜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不觉得亏么?”
“于我而言,尊上能来,比什么都重要。”稷辛特意加重了“我”字,语气中透出一丝诡异的满足。
重曜静静地注视着他,忽地,极淡地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泛着冰刃般的寒芒:“那么,如今本尊就在你面前,你待如何?烛尘。”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稷辛”周身一震,眼中刹那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但迅速被镇定取代:“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重曜将那枚白玉扳指捏在指间,仿佛只是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本尊从未以此物许下任何承诺。镜心出现在苍穹境那一刻,本尊便知是你借他之手,行请君入瓮之策。故而特意前来,想看看时隔多年,你可有长进?”
伪装被彻底撕破!烛尘脸上的温顺恭敬瞬间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愤怒与狠戾:“你早知道?!好……好得很!看来你还真是养了条好狗!竟连我也骗了!”
“他是稷辛跟前的人,养得好也是稷辛的功劳。”
重曜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唯有捏着扳指的指尖,微微泛白。
烛尘咧嘴,露出森然笑意:“这镜心,原是你座下近人,是你亲手将他送给我儿……神尊这份爱护之心,当真令人动容啊。”
重曜眼睫微垂,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近乎碎裂的痛楚,再抬眼时已复归深寂:“本尊亲手养大的孩子,总归有几分情分在。”
“情分?”烛尘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狂笑数声,“不得不说,你将我儿养得极好!我原本还担心这夺舍来的身躯会有所排斥,未料竟如此契合,甚至比我原本那副历经淬炼的修罗真身还要得心应手!这都得感谢你啊,神尊!感谢你耗费心血,将他这万年难遇的纯血修罗之体,打磨得堪称完美。灵力充盈,经脉强韧,无坚不摧的铜皮铁骨,真是一副绝佳的……容器!”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狠狠剐在重曜心上。
那是他亲眼看着从稚子长成、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许的孩子……如今躯壳犹在,内里却早已被其生父的贪婪和残忍彻底玷污、取代。
胸腔深处,那股自从眼见萧珏决绝离去便一直翻涌的冰冷空茫,此刻混杂了钝痛、悔恨与滔天怒意,几乎要冲破他数十万年修为铸就的镇定外壳。但他不能,他的崩溃,无人有资格看见。
重曜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薄如蝉翼,脆弱而危险:“他是你的亲子,血脉相连,你竟也下得去手?”
“亲子?”烛尘嗤笑,眼中毫无人性温情,“我生他养他,赋予他这身血脉与天赋,就是为了今日!我本以为你当年救下这孽种是存了私心,欲将其炼为炉鼎,未料你竟真将他当作弟子、甚至……儿子般呵护,数万年不曾碰他分毫,真是令人吃惊,又觉可笑!”
听到这番灭绝人性的言论,重曜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稷辛心里,总归有你这个父亲。否则,以他如今修为,你岂能轻易得手?”
“哈哈哈哈哈!”烛尘仿佛听到最荒谬的话,笑声癫狂,“这就要拜你所赐了!谁让你把一个本该冷血无情的修罗,养出了无用的仁慈之心?我不过编了几句忏悔的鬼话,叙了叙虚伪的父子情,他便放下了所有戒备,全然忘了当年在罗刹之地,我是如何要取他性命、夺他根基!如此蠢笨,合该为我铺路!我若放过这天赐的机缘,岂非辜负天道美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重曜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是他的教养出了错吗?无边的自责与冰冷杀意在他灵魂深处咆哮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可他也仅仅只是轻轻颔首,甚至语气都未曾加重半分:“原来如此。终归……是我忘了教他人心难测。”
烛尘盯着他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庞,眼中恶意更盛:“也怪他自己无用!若是他能早些得了你的青眼,与你双修,诞下这六界至强的血脉,或许今日还有一线生机,不至于落得魂飞魄散,为我做嫁衣的下场!”
重曜抬眸,目光视烛尘:“实不相瞒,本尊当年确有此虑,亦曾权衡。”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他心志高远,亦出类拔萃。本尊预见,假以时日,他必成一方雄主,统御一域不在话下。我不愿见他因儿女情长或一个莫名其妙的子嗣,被束缚于苍穹境,束缚于本尊身侧。故而,在他抉择阴阳、定性本源之时,本尊亲手为他做了选择,并抽去他所有前尘记忆,助他心无旁骛,一步步登临上神之位,直至成为这魔界之主。如今看来,本尊当年……或许错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重若千钧。
“好一番感人肺腑的苦心!”烛尘抚掌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充满了讽刺,“我儿若能听见,想必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重曜不再接话,周身那层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开始生出裂纹:“本尊当年在罗刹之地,已将你神魂打散、挫骨扬灰。未料竟还有残渣余孽,借血脉因果苟延残喘,兴风作浪。不过你此番前来,便是要说这些无聊的废话么?”
“废话?”烛尘猛地收住笑声,眼中凶光暴涨,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紧紧锁着重曜,“重曜,别再装腔作势了!我知道你最大的秘密!你这些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把戏,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重曜微微偏头,似乎在聆听一件趣事,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冰冷与厌倦:“本尊亲自擢选的武神,不思护持天纲,反来威胁本尊。传扬出去,倒真是六界奇闻,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笑话?”烛尘仰天狂笑,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涌动,整个风澜殿的烛火剧烈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影子,“若非当年让我偶然窥见你的秘密,或许我真会如你所愿,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替你卖命到死!可谁让我看见了?既然你一个黄口小儿都能坐拥这至高无上的权柄,凌驾万物,那我烛尘,修罗之王,又有何不可?!”
重曜看着他,终于极其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你是说,你想成为本尊?”重曜笑容冰冷,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难以置信:“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噬子,布下此局,诱我来此,便是为了杀了本尊,取而代之?”
“没错!”烛尘狂妄的嘶吼,积蓄已久的杀意轰然爆发,周身血光冲天,属于修罗王的恐怖威压肆无忌惮地释放开来,瞬间冲垮了风澜殿精致的窗棂与帷幕,“重曜!我早已在这座魔宫中布下天罗地网,禁制重重,杀阵遍地!今日你休想活着踏出此地半步!”
重曜立于狂乱的能量风暴中心,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可身形却稳如山岳。他平静地问:“是吗?”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气流嘶鸣,“本尊倒是很想亲眼看看,你打算如何杀我?”
“如你所愿!”烛尘面目彻底扭曲,咆哮震天!他双手猛地虚握,一柄通体缠绕着血色雷霆与漆黑魔纹的狰狞巨刃凭空出现。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烛尘一出手,便是凝聚毕生修为的绝杀!他双手擎起巨刃,磅礴浩瀚、足以撕裂空间的魔力疯狂灌注,巨刃嗡鸣,刃锋处迸发出毁灭性的漆黑光芒,将周围的空间割裂出细碎的痕迹!
整个风澜殿在这股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柱嘎吱作响,砖石簌簌剥落!
“去死吧!!!”怒吼声中,烛尘人刃合一,化作一道割裂天地的毁灭洪流,朝着静立不动的重曜,当头劈下!
这一击,蕴含了烛尘吞噬稷辛后获得的全部力量,融合了积攒数万年的怨恨与贪婪,誓要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尊,连同其性命与尊严,一并斩碎!
罡风呼啸,如百鬼夜哭,将殿内一切装饰撕成齑粉!毁灭的刀芒,瞬间映亮重曜平静无波的眼眸。
就在光刃近前之时,重曜抬起右手,一道凝练的金色流光自他指尖逸出。那流光看似纤细柔和,却在出现的瞬间,让周围狂暴的魔气与罡风骤然一滞。
“铿——!!!”
无法形容的、穿透神魂的金属铮鸣,陡然炸响!
烛尘那仿佛能斩断星河、倾覆乾坤的必杀一击,竟被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金色流光牢牢缠缚在半空之中。
巨刃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哀鸣,刃锋上毁灭性的黑芒疯狂闪烁,却无法再下压分毫!金色流光不断缠绕巨刃,将其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断吞噬化解。
烛尘的狰狞狂笑,僵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