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渐息,广场复归死寂,唯余无形威压。
稷辛望着静立的云辇,眼底深处幽暗的光几经明灭,终是悉数敛入一片恭谨之下。他快步上前,躬身执礼:“不知尊上亲临,稷辛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重幔后传来一道威严平静,不辨喜怒的声音:“今日你大婚,本尊不请自来,何谈远迎?”
“尊上驾临,乃魔界无上荣光,稷幸惶恐。”稷辛姿态愈发恭顺,低垂的眼睑掩住了眸底深处的情绪翻涌。
话落,素白重幔无风自动,向两侧徐徐分开。
一人自云辇中步出。
霎时,万籁俱寂。
深紫近墨的华服,银冠束发,玉带环腰。身姿挺拔如支撑天地的玉山,巍然不可侵,又似终年不化的雪岭之巅,清冷孤绝。袍服之上,暗绣的山河纹路隐隐流动,仿佛万里乾坤、无垠道韵藏于一身。眉眼似以最凛冽的笔锋勾勒而成,深邃的瞳孔中仿有星河流转,额间一道蕴含无尽威压的神印明灭不定,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唯有掌控苍穹、俯瞰众生的绝对威仪。
静。
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稷辛侧身引路:“尊上,请。”
重曜未言,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分开,垂首屏息,不敢直视。
重曜的视线平淡地扫过全场,在掠过被星澜搀扶、几乎站立不住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萧珏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眼中蓄满了无法言说的哀戚与迷茫,面白如纸,唇色尽失,整个人脆弱得像顷刻碎裂的琉璃。
重曜移开目光,落回稷辛身上。
稷辛正欲开口,星澜已抢先一步重重跪下,声音发紧:“尊上容禀!小神星澜,携友前来恭贺上神大婚,不想友人突发恶疾,惊扰盛典,罪该万死!求尊上开恩!”
稷辛眼中厉色一闪,接口道:“此人隐匿形貌,混入婚典,行迹鬼祟,恐图谋不轨。依魔界律例,当押下严审。”
重曜没有再看萧珏第二眼,只平静道:“万事论迹不论心。既未行不轨,何以苛责?他们既来贺喜,便是宾客。魔界待客,便是此等规矩?”
重曜声音不高,却让稷辛周身一寒,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喉舌,一时语塞。
重曜未再理会,抬手虚虚一点。一只白玉小瓶凭空浮现,落在星澜面前,瓶身温润,隐有流光:“此药或可缓解一二。”
星澜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尊上恩典!谢尊上恩典!”
重曜不再停留,步履未改,径直朝正殿走去。背影挺拔孤绝,再无半点留恋。
众宾客心神激荡,各归其位,议论之声低如蚊鸣,却无不围绕着尊神惊世容颜与无边威仪,亦感叹魔君恩宠之盛。
角落里,萧莲舟缓缓直起身,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紫色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埋多年的眷慕。
是他!
真的是他!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个救他于水火、清风明月般的神仙叔叔!纵然气质更为威严冷漠,容颜却如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
重曜步入大殿,于正上方主位安然落座。殿内一众须发皆白、气息沉厚的魔族长老,此刻方才敢相继起身,恭敬垂立。
神卫无声散开,立于殿外廊下,如一道道冰冷的银塑,隔绝内外。
镜心默默走进殿中,朝上方看了一眼,立到一旁。
重曜目光垂下,看向殿中躬身侍立的稷辛与一众长老,语气平淡无波:“本尊前来,未耽搁吉时吧?”
一位清癯长老连忙应道:“尊上驾临,正是时候!”
稷辛亦换上得体的笑容,眼底的阴鸷却更深了。他微微侧首,余光瞥向殿外广场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主事长老高举手臂,悠扬恢弘的钟磬声顿时响彻四方。礼官肃然唱喏,声传九霄:
“吉时到——!”
广场之上,星澜将那只温润的玉瓶急切地递到萧珏手中:“这是神尊所赐,快服下……”
萧珏毫无反应。
他的手指无力地垂着,任由玉瓶搁在掌心,视线却被钉死在正殿方向,穿透重重人影,死死锁住那道高居明堂的紫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