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玉,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重曜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从前,无论怎样的伤病,他从没表达过自己的感受。他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但这次,他觉得可能扛不住了。
萧珏有些不耐烦:“你有完没完?”
“你心疼我一下吧……”
“矫揉造作。”
“……”
雪白的衣袖从他指间滑开,重曜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萧珏远去,白衣淹没于人海。
重曜耳畔寂然,如行尸走肉般往相反的方向去。
时至今日,他终于承认,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
入冬第一场雪下的很大,酒铺生意不错,重曜偶尔会帮忙守着柜台。
云淮开始张罗年下的事情,他正计划去其他镇子考察别的酒水,趁着年节大赚一笔。
他本想让重曜跟他一起去,但人最是畏寒,他也就作罢。走之前,他跟重曜说,最多两三天就能回来。
这天,酒铺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伙计百无聊赖的一遍遍擦桌子,重曜拥着火炉在柜台里面打瞌睡。
一辆并不常见的马车停在门口,侍女搀着一位风情犹在的贵妇人走进铺子,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伙计精神振奋,急忙跑过来殷勤的招呼着。贵妇人环视一圈,精致的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侍女说道:“叫你们老板出来说话。”
伙计将重曜叫醒,重曜睁开惺忪的眼睛,从柜台后面站起。他的脸过分清癯,身上的衣物又过分厚重,以至于他的高大挺拔看起来有种滥竽充数的滑稽感。侍女问他:“你就是老板?”
重曜说:“客人有什么需要?”
贵妇人将他上下打量,眼神中流露出轻蔑之态:“你叫什么名字?”
“谢大。”
“多大年纪?”
重曜靠着柜台借力,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懒散:“三十有二吧。”
“你看着道是显老,像是四十奔五的年纪。”
重曜问:“夫人买酒吗?”
贵妇人答非所问:“你这铺子一天能赚多少钱?”
“生意好的时候能赚一二十两,不好的时候也就几文钱吧。”
贵妇人说:“你这铺子和铺子里所有的酒,我都要了。”
重曜说:“酒可以卖给你,铺子不行。”
“为何不行?”
重曜随口道:“我还要靠这铺子吃饭,卖给你我拿什么赚钱?”
“我可以出十倍价钱。”
重曜觉得这人是来故意消遣他:“你就是出一百倍,我也不卖。”
“鼠目寸光,你拿着我给你的钱,可以开一百家这样的酒铺子。”
重曜打了个哈欠:“那夫人为何不去买那一百家酒铺子,偏要买我这一家?”
贵妇人脸色变了,变的凶狠,似乎恨不得将面前这个人剥皮拆骨:“我看你也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就没想过给子孙后代谋些安身立命之本?”
“以后我要是有个一儿半女,就把这酒铺子传给他,怎么不算安身立命之本?”
贵妇人盯着他,美目中汹涌着愤恨,重曜看她也没打算买酒,干脆开始赶人:“这条街卖酒的铺子不只这一家,夫人可以去别处看看。”
贵妇人说:“铺子里所有的酒,我都要了,给我搬到住处。”
重曜说:“酒可以卖给你,但你得自己找人搬。”
“你就是这么做生意?”
“我这铺子里没有多余的人手。”
“你不能搬?”
伙计过来打圆场说:“大老板,我来搬吧,我肯定把酒都给这位客官送过去。”
重曜说:“我只收酒钱,不收搬酒的工钱。”
侍女立马拿出一袋金子倒在柜台上,伙计看的眼睛都直了。
贵妇人说:“你搬,这些就都是你的。”
重曜对伙计说:“给她搬,都是你的。”
伙计高兴的眼睛都亮了。
贵妇人怒道:“我让你搬。”
重曜说:“我不挣你这钱。”
僵持半晌,贵妇人怒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