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并不能体会这份隐晦的沉重，只是一味提出解决办法：“只要尊上点头，小莲去替尊上抓。”

“两厢情愿是美事，一厢情愿又有什么意思？”

小莲说：“在洪荒境，雄兽若是看中雌兽，便是如此。听话，就带回来。反抗，就杀掉。它们愿不愿意，不重要。”

“你也说了，这是洪荒境的生存法则，不适用别的地方。”

小莲固执道：“适用。谁抓回来，就是谁的。”

重曜觉得跟一只凶兽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可又觉得，若是世间的事情都能如这般简单，那该多好。

重曜常来云亭附近闲坐，他想要听一点鲜活的声音，他恐自己在苍穹境待的太久，会突然无知无觉的睡过去。

神择的事情推进的出乎意料的快，短短数月，天下骄子汇聚一堂。

开山那天，重曜也去了。封禁万年的神爻山驱开经年不散的烟笼雾锁，露出巍巍真容。一条掩映多年、几乎不复存在的石阶显露，自山脚攀向顶峰。

重曜看着这些来自六界八方的少年天才们沿着神爻山斑驳古老的青石阶上山，他们谈笑张扬、意气风发，满怀对理想的热忱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想起一些久远却又神似的脸孔，同样青涩稚嫩，也同样明媚美好。就像他无数次立在同一个地方注视着这一幕，在想，他们当中谁会走到最后？他们又将创造一个怎样的天地？

“还真是壮观……”一团黑雾自天边划来，落在对面高崖上化出人影。崖底狂风猎猎，刮的来人衣袍飞展，“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不知这当中又有多少要收入神尊大人囊中？神尊大人还真是心系苍生，未雨绸缪啊。”

重曜面色平静：“这世上总会有人去做一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甘愿沉沦，与黑暗为伍。”

云照冷笑：“是吗？可我也没见神尊大人跟前的人有几个善终？”

重曜说：“死得其所便是善终。”

云照笑问：“那你怎么不去死？”

风利如刀，刮得重曜骨头生凉：“……也许是时候未到。”

云照说：“要我说，三万年前你就该死。你不是自诩护佑苍生？当初神界颠覆、生灵罹难，你就该以死谢罪，何至于恬不知耻活到现在？”

重曜淡淡道：“我死了，谢霄也回不来。”

云照盯着他，眼底爬满怨恨：“你敢让他回来吗？你当然不敢，你不会承认他是死在莫须有的罪名之下，也不会承认你是故意冤杀了他，为了所谓的六界安宁，你一句话就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背负污名灰飞烟灭……你还要一次又一次毁去他留在这世上的希望，你、该、死！”

重曜掀了掀眼皮，深入骨髓的疲惫在瞳孔里散开：“或许，他压根不想留在这世上……”

“你胡说！”云照暴怒，“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你的荒唐找借口！”

重曜懒得跟他吵，不再搭理。云照强压着怒火，这么多年，这个人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有时候他宁愿重曜发怒将他一起杀了，也好过看清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伤到他分毫。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折磨的发疯。

“神尊大人还真是胸怀宽广，”云照讥诮的说，“这么多年，都不曾对我动杀心，莫非你以为你能感化我？你们这些神仙总要有值得标榜的功德，你是打算拿我证明你的宽仁大爱？”

重曜说：“我需要向谁证明？”

“是啊，你需要向谁证明？你连萧莲舟、单云阁之流都能容，这天底下还有谁容不得？”云照长叹一声，突然话锋一转，“神尊大人如此雅量，想必以后也不会为难萧珏吧？”

重曜不知他何意。

“虽说是他从前愚蠢，自作多情对神尊大人多有纠缠，到底如今想明白了，知道谁才是自己的良人。摆脱这样一个大麻烦，想必神尊大人也会感到格外高兴。”

见他半晌不说话，云照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神尊大人也请放心，自萧珏与谢闲今日成婚之后，他也一定不会再打扰你。”

重曜骤然抬眼，云照唇角笑意明显：“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他二人才是良配，果然，有情人纵使兜兜转转，也终归是要相守一生。谢闲为了他，能不惧世俗流言，以正妻之礼相待，这份魄力，纵使神尊大人，只怕也要汗颜。不过，我还是要替他二人谢神尊大人成全，若不是你冷心冷情，他二人哪有这样的缘分？神尊大人冷漠无情，到底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云照说完，消失在原地。重曜一动不动，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大半晌后，重曜的眼睛才慢慢有了点神色，继而化作一道长虹，直奔东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