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元的拳头紧握着,在手心里掐出了一排印子,她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赤若冥想要的答案,说“除了不需要额外引导的高价值居民,其余人必须在每次轮回的第二阶段才可以醒来。即一定得是演化到存在货币这一概念,这样他们离开梦中时同样会认为货币是必需品。”
高价值居民在进入梦中乐园之前就有那些觉悟,没必要在梦中长留,故而理论上他们真的只会睡一觉,睡醒来就到现实中的乐园了。
常元也没必要动他们,他们都是思想坚定的人,多一个暗示也没有任何区别。
话落,莱特的眉头皱起,笃定地反驳说:“没有这条。”
“我的人在筛选合格品时加上的条件,没动法阵。”
真话。莱特飞速判断出来。
他的部门不太接触除信仰值以外的数据,本着不干涉他人工作的原则,也从未多问。
还有谁知道?谁知情?谁获利?莱特飞速思索着,忽然又想到:不好,政府的形象!陛下的形象!
不要改我给陛下立的人设啊!
他立刻勃然大怒,怒骂:“你这是欺上!”
常元的表情先是心虚,躲着莱特的眼睛盯着地板看了两秒又猛然抬起,愤怒与恨铁不成钢爬上了那张脸,她斥道:“陛下的想法太简单了!他是个完全的、可悲的理想主义者!我也去坐过档案室的冷板凳,前朝对他的教育里从来不包括政治和经济,甚至最开始的目标只是培养一个会礼仪能当作国家吉祥物,是一个与当时的教会对抗的信仰图腾。”
她看向赤若冥,却见这人靠在墙边摆弄着自己的三张牌,摆明了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吵架。
而且似乎对他们所吵的关于国家机密的内容半点不感兴趣。
但他在听,这就够了。
常元同样拿出钢笔模样的魔杖,与莱特平行对峙着,继续骂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不懂人们为什么而活着,不懂物品的价值定义,甚至在他的认知里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这个世界而无休止地奉献,他没有私心,所以当所有人都没有私心,多荒唐。”
这是她的真心话,有时她并不理解这位君主的思维逻辑,在他的想法里好像所有事都是一条畅通无比的直线道路,只要命令了,就肯定且必须如此做。
但人类社会哪有一条路到底能做完的事?许多人就算是那条路摆在那,他们都能踏着旁边的野草走出小路来。
这叫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作为一个特殊的人类个体,私心是必然有的,人们都追求自由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自由的路。
所以常元始终认为,暴君的那条路理论可行,但办不到。
她说:“他想让所有人吃饱了饭有好地方住然后去对抗鬼魔,但从没想过这些的花费,没想过代价,也没有想过他这样做养出来的就是一群肥猪不如的蠢货。他甚至要废除货币,简直荒唐!”
这番话她在暴君面前说过,只是没这么直接。
【“证明,解决方式,还要朕教你们吗?”暴君吐了一口气,胸口没有起伏,纯粹是听了一天三明治吵架的心累。
三明治吵完还有单独会见。
他听着常元毫无保留的心声,感觉更累了。
然后他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个议题:“南大陆空了许久了,鬼魔也清干净了,难民就迁到那边吧。”
“陛下。”红发女人上前一步,说:“臣想与您打个赌,就赌这些难民的行为。”
暴君微昂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臣赌赢了,就依臣的提议,实行新货币政策。若您赢了,臣全力祝您废除货币……”】
回忆结束,常元说:“所以我与他打了个赌,建立了乐园,就是要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炽烈的火焰囚笼拔地而起,刀片似的荆棘逼向常元的动脉,迫使她只能向后躲去。
刚要吟唱施法,一道精准不变的切割魔法划过她抓着魔杖的那只手的小臂,将其斩断。
常元躲无可躲,抱着自己的断臂被困在一方狭小的笼里。
她刚要骂莱特一句发什么疯,就听莱特说:“我很喜欢陛下的理想主义,他不懂制衡不懂帝王权术,所以我们才能大胆去做。”
如果说刚才的怒火有半分是在第三人面前维护他们身份的演技,现在全全是面对一个对君王出言不逊的狂徒的愤怒。
“而我们的其中一项职责就是辅佐他成为更好的君王,而我们也一直在这么做。”
他并非不认同常元的说法,但这话你知我知就行了,在舆信局面前说出口就是罪责。
辱骂最高领导人,判流放失落之地,生死由己。
但梅卡拉还需要这位财政大臣。
他压着常元面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雕像,厉声喝道:“为你刚才对陛下的无礼而道歉!”
赤若冥原本站在两人与雕像之间,默默往旁边躲了一步,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着常元的怒火被一盆水浇灭,灰白着脸认错,看着他们勉强把手臂包扎了一下,互相撇开脸,不理对方了。
旁边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许是到了下一个休息的时间。人来人往,人们弯着腰驼着背,宛如背着一个个石板。一条街道之外,一只灰色的猫蹲在巷子中间,默默看着赤若冥这条巷子里的情景。
几个披着白袍的人拿着处罚单路过那只猫,竟停下鞠躬问好。
猫尾卷过那张处罚单,扫了一眼。
常元,对陛下妄加评价出言不逊,死刑。
猫摇了摇头,用爪子撕开了那张纸,然后穿过人群走向赤若冥。
赤若冥也察觉到了雳猫的到来,蹲下身问他要不要踩自己肩上,得到了否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