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坚持一会儿,就在前方不远。”
夜色里林深寂静,光凭目力,委实难行了些,连旗看雷岳在助力下爬上了陡坡,朝紧随在后的陆遐道。
不好让他久候,陆遐借力,用力一蹬,勉强站稳了身子,仍不忘开口,“这么晚了,究竟要带我们去哪儿?”
林子里漆黑一片,虽说走了许久已然习惯了夜色,到底还是不同往日,费了不少时辰。
自那日相商过后,一连几日没有动静,沈应让她安心养伤,陆遐心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按耐住性子,她当还未到时候,沈应他们这才蛰伏不动,怎知大半夜的…连旗居然来唤她,甚至雷叔也在。
陆遐心中惊诧,脸上却不显,连旗是沈应心腹,端州一战里他也在场,陆遐不担心他是奸细,或者其中出了差错,只是走了这许久,居然不见沈应,倒有些稀奇了。
大半夜的,他能去哪?
“按他吩咐,我们趁夜动身回静月庵。”
“可这方位,看着不似寒潭…”
“暗道还有其他出口,不必入水,依你境况,原路也不合适。”
茫茫夜色里,在前领路的男子身姿挺阔,跟静月庵里咄咄逼人的男子天差地别,一路护着她走来,警觉地细听林子里的动静,偶尔分神看顾她的安危,在他不知几次回首时,陆遐启唇悄声,“…所以是今夜?”
惟恐前方雷叔等人听见了,柔软话音问得含糊,可他…若沈应真的交代了连旗,定然知道自己问的是何意。果然,复又望来的眼底骤亮,不答反问,“为何这般说?”
没有否认,这便是回答的意思了,还真是…陆遐险些没忍住唇间叹息,“一行人少了谁,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就是不想让我动手,须知主意是我出的,怎能瞒得过我?”
看着姑娘略显无奈的脸容,连旗眨了眨眼,这倒也是,商量之日她在场,自觉问了个蠢问题,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就说瞒你不过,他非得…一会儿的功夫,等你我到了地方,知早说不定就从后赶上了。”
“当真能如你说的顺利么…那日定的人选和时机…还是冒险了些…若早知道要提前动手,我该想得再周全些的…”至少该慎重些,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哪怕没有月色撒下清辉,不曾看清脸上神色,只听话音连旗也觉出陆遐话里担忧,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不假,有时候又莫名敏锐得很,这姑娘比起端州初见之时分明更…
连旗不觉又想起观音殿前,沈应同他说的那些了——
她跟知早倒是相像。
连旗清了清嗓子,不让话里的愉悦露馅,只宽慰道,“你且放宽心…就算今夜没赶上,等你明早醒来,定然能瞧见人。”
屋里。
“啊——”喉间溢出凄厉的尖叫,静延仿佛见了鬼,一张脸苍白而扭曲,“滚开——”
惊慌失措下胡乱踢踹,桌案不堪重击轰然倒塌!
闪躲不及,桌案板重重砸在额角,静延犹自蹬腿、扭动,不知疼似的嘶吼,“…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过来!”
热流糊了满脸,渗进眼里,周遭所见一片血红,耳中嗡鸣阵阵,铺天盖地都是嘶哑的嗓音,那嗓音还在控诉他撒谎!
为什么摆脱不了?!
周遭所视天旋地转…
他都躲到这儿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力的孩子了…为何还是摆脱不了…?
谁来救救他…谁能来救救他?
嗓音自有意识一般,从耳朵钻进,如尖刃剜过,横冲直撞剐得他头痛欲裂!
静延以额抵地,几乎被脑中回响逼得喘不上气,流着泪口中分辩道,“…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耳边厉喝仿佛一把防不住的刀,自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静延蜷缩起身子,他皱眉欲要捂住耳朵,两手被缚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痛苦得以额撞地,哑声喃喃分辩道,“没有…”
“你身上穿着他的衣裳,定是你害了他性命!”
性命两字入耳化作一记记重锤,钝痛更甚,“没有…我没有…”脸上冷汗连连,他只知拼命摇首,仿佛摇首就能让那人取信似的,“…衣裳…是耘方…是他给我…我没有…”
“他自愿换的…我没有…”
“那你因何不敢见我?!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这么多年了…你不想看看我么?”
前半句质问咄咄逼人,后半句又仿若卑微殷切恳求,脑中宛若凌迟的逼问终于暂歇,静延经不住诱哄,轻喘一口气,下意识对上那人脸容。
隐在斗篷下的半张脸满是血污,露出的眉眼、轮廓…渐渐重合…鼻青脸肿,无数次噩梦里惨白的一张脸。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