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人疴?”沈应拧眉,陆遐口中之语着实陌生,他不懂何意,但听得后边物色、取乐两言,脸色黑沉。
“从前听相熟的大夫提过,此属奇病之列…”陆遐回想当初听过的说辞,“…父母精血羸弱,或者妇人孕期外邪干扰,致使腹中胎儿形气不得纯全,阴阳经络混杂…遂有此症。”
她这么一说,沈应便反应过来,“…阴阳混杂乖违,也就是说…患此症者,极有可能外显雌雄莫辨,身上甚至…兼具男女之形?”
“正是!”他一点就通,陆遐省去一番口舌。
难怪…沈应扶额,难怪她如此动摇…此时听得,心头也是一片纷杂。
初见静延分明是一个言语有致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尼,不论体态、言行举止,俱看不出半点破绽,他们不是还在疑惑,一个男子如何精通乔装,在庵中行走…若他身患此症…本就身具男女之形,嗓音也…再稍加修饰极有可能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隐身尼姑庵!
好似还有些许地方不对劲,沈应沉吟几许,再细想不禁骇然,“…你说男女之形…那静延胸口上的旧伤…”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清对方眼底掩饰不住的震惊和骇色。
如今是第几个日夜?
静延盯着窗外黑沉的夜色,起初他还能凭着地上刻下的印痕和桌上蜡烛觉察时辰,估算被拘起的日子,可自醒来后,一时也分不清了。
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又被陆遐踢了一脚,他虽然觉着未曾伤上加伤,到底发起了热,眼下不知什么时辰,事实上,他怀疑自己一连睡了十几个时辰,否则睁眼怎么又是茫茫夜色?
不管窗外呼呼的风声,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是蜡烛急颤的动静,一切都令人想作呕。
更作呕的还有这个…
想是发觉他在发热,右腕和胸前的伤口重新上过了药,险些取了他性命的是他们,上药的也是他们,静延盯着胸前布条,讥讽地咧开唇角,“看来我这条命还有点价值…那帮人居然没舍得让我死”
眼下处境不比死了轻松,沈应口中说的那些不知何时动手,一日没有动静便如刀悬头上,想起来一刻不得安宁!
静延焦躁地巡视一圈,不管看了多少回,屋内能动手的器物尽数不在,甚至门窗也…
该死!怎么会沦落到这等地步,那帮人在他绝食之时,毫不犹疑地掰开他唇齿,灌下一切让他存活的食物,这还是生平第二回这般耻辱,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吐个干净,可饥饿的肚腹脱离了掌控,五脏六腑如遇甘霖,他的绝食瞬息如稚童嬉闹般可笑。
当然…拿他们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娘…只能利用绝食的他本就很可笑…要是没有落在沈应手中…要是他再谨慎一些…
“该死!那帮行事龌龊不敢来见,个个没有卵蛋的缩头乌龟…”
“我就说他精神得很吧…你听”话音刚落,门外不知何人推门,静延挣扎从木榻上翻滚起来,胸前伤口刺痛,他盯着入门来的两人,冷笑几声,“躲了这么久,让我看看是哪个王八冒头?”
冷不防一推门就是咒骂,其中一人撸起袖子,“你这脏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静延嗤笑一声,“你们舍得让我去死么?沈应说要让我不得安宁,半天没见动手,老子就在这等着,来啊,怎么不来弄死我呀!”
“你!”
入门来的居然不是姓连的,静延偷眼望去,那人身后转出一人,威仪凛凛,端正萧肃,尚未淡去的冷笑不觉僵在脸上,“沈应!我娘呢?我娘哪里去了?”
相较他一脸恨不得冲上来咬断喉咙的急怒,男子神色淡漠,摆手示意军士退下,“外面看着点,别让其他人靠近。”
劲风袭来,不过分神的功夫,地上绑得结结实实的人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踢将过来,沈应避开踢击,擒住他后颈,另一掌扯住腰带顺势一摔。
没等静延反应过来,周遭天旋地转!
木榻不堪重负,在令人心惊的声响中碎得彻底,视线颠倒却冷寒如冰,静延四仰八叉躺在碎裂的木榻之间,直至背脊骤痛,碎屑划过脸颊,他才惊觉——
被人扔出去了。
轻易地,干脆利落,像往池塘里扔一颗小石子。
虽说有伤在身,两手被缚,可他能这么轻易地…牙关不觉直颤。
静延挣扎扭身翻坐,他要再言,沈应上前扯住前襟,将他自地上拖起来。
地上木屑散落一地,他半点不在意,自在从容,来回打量的眸光像在看着一个死物,静延就近看得眸底寒光,背脊不禁发凉。
想起男子那日所言,更是打了个寒颤。
难道料错了?
暗道里的真相明明还未查清,他们应当不会动手才是,陆遐都那般了他也没事,先前沈应的威胁,甚至强行灌食、上药,不过是想让他开口,静延笃定他们想留着他性命,眼下看得他目光,却拿不准了,还是…还是如今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喉间不觉咽了咽…
不管如何,要是能趁机抓住破绽给他一击,说不定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静延心思急转,他一面轻咳着,一面放缓了呼吸。
大掌提着他,另一掌却在鬓边、耳后摸索,沈应看起来像在确认些什么…不管他要做何事,都是难得的好时机,眼看着长指还要往下,静延吐出一口血沫,腰腹运劲,足尖凌空夹着一物猛然向沈应下盘划去!
那是好不容易看准机会自木屑里得来的利物,也是他为沈应准备的大礼,静延狞笑,露出森然的一口白牙,“受死!”
没有料想中利物划破皮肉的知觉,沈应早就预见了一般,抬腿斜地里就是一记重踹,力沉势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侧摔去,静延在地上翻滚好几圈,一时忍不住喉间哀嚎,“啊!我的腿!”
“我还以为你会有其他计策,果然高看了你。”
扭住左臂,利落一卸,冷眼看静延惨叫出声,满地打滚,沈应居高临下,“再来一回,我不介意让你四肢不能动弹,省得还要动作。”
任他在地上挣扎、扭动,沈应丝毫不在意回荡的凄厉哀嚎,再三探看过后,他终于朝身后颔首示意,“没有,这厮是真的。”
他…他在朝谁说话?!
静延忍痛凝聚涣散的眸光,终于在门边,瞧见另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静立在门边的暗影里,不知看了多久了。
屋里,还有谁在?…方才除了沈应,有谁进来了…?
沈应蹲踞的身影一顿,循着他惊疑不定的视线望去,笑道,“这厮终于发现了。他被惠姨的事冲昏了头,你进来许久,他压根没有留心。”
那人闻言近前,烛火与暗色相交之处,只看得一身漆黑的斗篷,罩得严严实实,一根发丝也不曾漏出,站在暗色里,如炬的眸光却引得静延微微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