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突然,惠娘一时没忍住脸上错愕,她讶然回望,纸上墨色一滴、两滴,刺目的墨团洇染,她慌忙垂目低头再书。
—你这孩子,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吓了我一跳!
她当真没有听懂么?
若是旁人,只怕要被惠姨搪塞了去,清湛眸光徐徐移向妇人略显僵硬的唇角,且不说目中一闪而过的慌色,她此刻竭力宁定仍不可自抑轻颤的指掌,已然说明了一切——
居然…居然真教她说中了…陆遐闭目,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莲姨的孩子居然是静延的书童?!
她原想着同是失踪,两家孩子年岁听着也相近,莲姨孩子到底比静延小一岁,就算心头有一丝怀疑,到底不敢真开口,可莲姨却道…静延因着愧疚才不敢相见。
…愧疚到底是因着莲姨的孩子还是其他,陆遐尚不能肯定,她不过想试探虚实,就怎知头一处,已然被她说中了。
观惠姨此时神态,莲姨说的…就算不全部是真,看来也与静延脱不了干系,静延的反应,他听见莲姨要进屋的反应,实在有些耐人寻味了…
陆遐心思急转,心头教余下猜测惊得怦怦直跳,她润了润唇舌,“您…可曾问过延秀当年是何光景?”
她是何意?!
惠娘猛然抬首,她瞪大眼睛用力比划着,笔尖在纸上拖出刺目墨痕!
—延秀一五一十地说过了,官府也与他做了供述笔录,按他说的藏身之处去寻,可惜早已人去楼空,不信你大可去查!
妇人眼角泛红,胸脯不住起伏,见陆遐还要开口,她提笔疾书,一纸书文急急递在陆遐面前。
—他回来时满身的伤,几乎脱掉了一层皮,还强撑着回想,好不容易说清了地方,官府从别处证实了是藏身所在,他没有隐瞒分毫,英子当年在场,她听见了的!
—我知你怀疑何事,多年来延秀始终心怀愧疚,耘方从小与他亲如兄弟,英子更是他义母,他心里如何好受,他每逢回来必定去见英子,我都知道!
妇人颤着手指要她细看,她恨恨捶着心口,仿佛再问一句,再说一句怀疑静延与那名唤耘方的孩子遍寻不得有关,就要与她拼命,陆遐几番闭目话音艰涩,“他说去见莲姨…您如何知晓的?”
—还能有假,他每回定会准备物事,也会带回饼!
惠娘急急推过,纸上写着:手艺只有英子才有,如何能作假?!
望着她发红的眼角,陆遐心头一阵发冷,唇间之语艰涩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轻得不能再轻,“…可莲姨…分明说…已有好多年不曾见过静延了呀…她这才将饼与托邻家大娘…”
“…他俩…不曾见过许多年了…这么些年…您可曾见过两人一道?”
惠娘心口上下起伏,她原先还堵着一口气,听到这话心口莫名一颤。
“…不曾去见,饼只能是从邻家大娘那里得来的…他为何要隐瞒?”
—胡说!你胡说!不许再污蔑延秀!
纸上字迹狂乱,足见妇人慌乱无章的心绪,相较她脸上狂乱之色,陆遐倒显得异常平静,甚至莫名清冷,“…当真是我胡说么?这么些年,您…难道就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惠娘神色攸地一变。
看模样…她怀疑过的,陆遐心头震惊,惊道,“…您分明也曾想过的,是不是?”
女子话音仍在耳边回响,轻柔却好比一声惊雷,惠娘看着她秀雅的眉眼心神一阵恍惚。
…怎么会没有想过…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儿…
延秀每次回来,不过匆匆一会儿就走了…
饼虽然带了回来,延秀道是英子的回礼,可他哪里知道…英子从前就道刚出炉的饼更有滋味,她就算捎带给别人…也不曾送过隔夜之物…
老雷大大咧咧的,他或许不觉,英子从前学习手艺时,同村里惠娘总是头一个捧场的…吃过的饼不知有多少,她哪里尝不出来刚出炉的饼和隔夜的饼滋味是何…
怎么会没有怀疑…
惠娘为难地想着,捎带回饼…却不曾同来家中…
一回两回,还能道是凑巧不得见,可三年、五年呢?同一个村里的,再怎么也该见上一回…
她就算再视而不见,心头的疑窦也如林间的野草,一日日蔓延疯长起来。
甚至…开始回想当年延秀得脱后交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