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蓝得像一汪澄澈的湖水。雨天过后,森林重新复苏,青翠鲜嫩的草地上菖蒲亭亭,雏菊散落,紫薇垂露……无数鲜花竞相绽放。鸟声啼啭,夏蝉啾鸣。
微风拂过,柔软的裙摆不断拍打着她的小腿,小兰深吸了口气,这是盛夏的晴天。雨天的清新湿润已然散尽,此刻充盈在鼻腔里的,是阳光烘烤草木的暖香,干燥、明亮,叫人无端觉得安心。
“簌簌!”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树枝抖动声,小兰仰起脸,金色的阳光在枝叶缝隙间闪烁,食梦貘蹲坐在布满青苔的树枝上低头看她,在它的足下,树枝上挂着一个手工缝制的晴天娃娃,白布手绢裹着蓬松的棉团,圆圆的脸上用画笔勾出弯弯的笑眼与嘴巴。
那是昨天傍晚小兰做好,拜托食梦貘系上去的。
此时晴天娃娃随风晃动,一下又一下地带着稚拙的憨态。
“很有效,不是吗?”小兰笑着说。
食梦貘抬眼环顾四周,森林里一片盎然绿意,焕发着明灿灿的蓬勃生机。这可能是凑巧,也可能是少女的好运,但雨终究会停的,不是今日,也是明天。
可惜……
“你要失望了,”食梦貘看着小兰说:“你想等的人没有来。”
“夏目小姐……”闻言,小兰有些泄气地鼓了下腮帮子,“天放晴了,也不一定会来森林呀。”
“之前你可不是那么说的,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
“我只是在期望晴天。”
“然后呢?晴天确实来了,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在想……”
“哼哼。”
面对食梦貘显而易见的嘲笑,小兰没有生气,有时候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本领,能剥离那些表象的毛刺,觉察内里隐含的关心。
就像此刻,她看进食梦貘的眼睛里,银灰色的双眸如冷雾弥漫的冰川,常常疏离而淡漠。可当它望着她的时候,仿佛裹着糖果的锡箔纸,在那一层薄薄的伪装之后,是一些不可避免会流露出的甜蜜好奇。
“吃吃……”小兰说:“我们去镇子上找夏目小姐吧。”
“镇子?”
“或者乡村,这附近肯定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不然夏目小姐从哪里来……”
“我不去。”食梦貘说,它有些兴致缺缺地俯下身体,雪白的肚腹贴上粗糙的树枝,脑袋枕在交叠的双足上,对吃惊望着它的小兰说:“你一个人去吧。”
小兰皱着眉,思索片刻,才恍然道:“抱歉吃吃,我忘了……”说着,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
在想什么呢?食梦貘心想,该不会以为它不想去村庄,是还在恼恨当初被村里人封印的那件事吧。前尘往事,不说已过去多少岁月,就算它想找人算账,它的那些冤家债主哪一个不是早已一抔黄土掩身躯,化作累累白骨。
妖怪与人类的时间尺度从来不同,它站在群山之巅向下眺望,峰峦上白雪皑皑,未尝消融半分;山底下的世界却已几度轮回,由冬入夏,自春转秋,无数年月流转,溶成一片瓦蓝色的湖,人类不过是其中注定朝生暮死的蜉蝣。
食梦貘阖了下眼,一线银光明灭,它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差,但语气仍是平常,“从这个方向往东走一刻钟,你就能看见人类的村庄了。”
“吃吃?”
“去吧,你不是想找那位少女吗?再干等着,天又要黑了。”
小兰踌躇了一下,想要寻找夏目小姐的心情到底还是占据了上风,“那你会待在这里吗?”
“嗯,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这样,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去做一些其他事……”
“啰嗦。”食梦貘又阖了下眼,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见状,小兰不由地低下了声音,“怎么懒洋洋的,昨晚没睡好吗?那……吃吃,我走了哦。”
在食梦貘不做声的沉默中,小兰朝上方挥了挥手,随后朝着食梦貘指出的方向走去。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绿荫丛中,食梦貘睁开双眼,眸内一派清明,毫无睡意。它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棵杉树旁,身着淡紫色和服的女人出现。
他们对视。
面对食梦貘肉眼可见的不耐烦,女人摊了摊手,仿佛在说:很无聊啊。因为妖怪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漫长到一瞧见湖面荡起的陌生涟漪时,就忍不住想要探身去望,哪怕只是落进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女人抬眼望向树枝上挂着的晴天娃娃,但尚未瞧仔细,一抹灰影闪过,晴天娃娃被食梦貘用尾巴卷着,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这独占欲也太大了吧,女人的唇边泛起笑意。
*
昨天才下过雨,叶片上残留的水珠折射阳光,晃出一片虹彩。小兰走在积了一地的落叶上,虽是去寻人,脚步却不着急。
脑海里的斯芬克斯正尽职尽责地向她汇报着它的发现,【那位女士出现了,我检测到了她的能量信息。】
“The Women?”
【什么?】
“不,没什么。”小兰为自己的联想笑了一下,又觉得很贴合,神秘、美丽的女士啊。
【小兰,你有在听我说吗?】
“有的。”小兰知道斯芬克斯说的“能量”,放在妖怪身上,指向的就是妖怪本身的“妖力”,而“妖力”与每个妖怪自身绑定,除非使用特殊手段,否则都如指纹般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性。
斯芬克斯虽然无法在【任务世界】里现身,但一直为小兰搜集各类数据信息,提供帮助。
在“白雪公主”世界,斯芬克斯曾通过收集分析声音数据来帮助小兰识别国王的人马,而在这个更加危险的妖怪世界,斯芬克斯收集的数据就更多了,第一个被它记录在案的就是食梦貘身上的“妖力信息”,这之后,第二个、第三个……小兰遇到的各种妖怪们,和服女人也不例外。
【你要返回去吗?】斯芬克斯问。
小兰摇了摇头,“不用。”
【不好奇?】
“没有那么多。”
【那你在想什么?】
“我吗?我在想吃吃那次引开我,也是为了和这位女士交流吧。”小兰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朋友有自己的朋友,或者说某种“妖”际关系需要维持。
对此,她本就不该有太多的好奇,何况她也并未察觉那位女士对她有多少恶意。
目前,排在她探究欲第一位的依然是,“夏目小姐……”让人烦恼、捉摸不定的夏目小姐。
她已经深刻认识到,与夏目小姐相识,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小兰。】
【嗯?】
【并非催促,但你不觉得,你在这个世界花费了过多时间吗?】
小兰嘴角噙着的笑容一滞。
这是直白无误的提醒,小兰在这个世界花费的时间已远超预期。
在前三个任务中,她完成每个任务的时间是几个小时或一个晚上,而这个世界,除去必须离开的时间,小兰已足足停留了六天。今天是第七天。
所以斯芬克斯提醒她了。
但斯芬克斯为什么会这样提醒?
任务并未规定完成的时间。
因为小兰最初的豪言壮志,要尽快攒够积分吗?它会担心她在这个世界时间太长,完成不了任务?
又或者只因一个更仁善的理由,斯芬克斯知道以小兰充沛的性情,如果继续待下去,她会受伤。她喜欢夏目,喜欢与她交谈、相处,甚至于“切磋”。但多一天的相处,是多一天的不舍,时间的积累亦是感情的积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断则断,对谁都好。
是这样的,可是如果……小兰抬头,越过交错层叠的枝桠,蓝天是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的图景,空气静悄悄的,没有风吹来的树林,一时竟也沉闷得像一座巨大的宫殿,她行走在沉默不语的阴影里,只有本应平静的心灵被搅乱了。如果……如果她已经开始不舍,又该怎么办?
*
走了约一刻钟,拨开最后一丛带着露水的毛蕨,跨过那道形同栅栏的树丛,小兰的脚步踏上了灰黄的土地,两边不再有高耸的树木伫立,仿佛突破一种无形结界,取代斑驳暗影的是炙热的阳光,扑面而来的热浪一下驱散了来自森林的阴凉,燥热的暑气让小兰的身体都不禁瑟缩了一下。
她举目远眺,狭窄而弯曲的土路向前延伸,宽阔的河流穿行而过,上方架着一座不知何年何月修建的木桥,而在桥的另一端,属于人类的村庄赫然在望。
夏目小姐就在那呀。这么想着,小兰的心里有了种奇异的感觉,她回头看了眼森林,又转头望向远方的村镇,某种想法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村庄属于人类的话,森林就属于妖怪,彼此是两个世界,即便有着桥梁相连,他们之间依然泾渭分明。
“……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斯芬克斯问。
小兰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我也说不好……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她摇了摇头,没有把握的结论不能随便下,没有理清的思绪也不好说。
斯芬克斯明白了,于是不再问,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寻找夏目小姐?需要我开着检测吗?】
“暂时不用,那太耗费你的能量了。”
斯芬克斯不仅记录了妖怪的妖力信息,同样标记了夏目的灵力信息。妖力、灵力,这些玄妙莫测的力量与气息,说起来是很模糊神秘的概念,但在斯芬克斯的检测下,也不过是如粒子流般的数据。
只是这也有弊端,除了会耗费斯芬克斯的能量以外,因为斯芬克斯目前能力有限,最大的检测范围在一公里左右,这个范围已经不小,但要放在村镇里面,没有方向的话,找起人来,与无头苍蝇无异。
【那你要怎么办?】
“我稍微有点想法,”小兰说:“试着从学校找起吧。”
从小兰第一次见到夏目开始,少女就是一身不变的高中制服,制服上虽未标注学校名字,但小兰料想一个村庄里面不会有很多所高中,找到夏目就读的高中,再找夏目,应当就容易多了。
“感觉夏目小姐会是那种学校里面的风云人物呢。”小兰说,这不仅因为少女本身姣好美丽的面容,更因为时而小兰能从少女身上感受到那股自信强大的气场,拥有这种气场的人,就如鹤立鸡群一般,难以泯灭在众人之中。
和斯芬克斯交谈间,小兰顶着烈日,走过蜿蜒小径,步上木桥。
河面离桥不远,水流清浅透亮,宛若一匹流动的银缎,波光粼粼中少女行走的身影随风漾起微波,若隐若现。
桥的另一端,村庄笼罩在一片宁静悠远的氛围之中,连排的传统日式木造建筑,低矮而温馨,深色的瓦顶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白色墙壁和木质推拉门则显得洁净而朴素。
村口的位置栽着一棵樱花树,如今花期已过,粉云消散,只余绿影婆娑。树旁,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午后时分,门可罗雀,静如深潭,唯有檐下悬着的风铃,不时被风推搡着,荡出零星的清音。
小兰瞧见,却是心中一喜,这种开在村口的小店,每日迎来送往,老板想必消息灵通。她的脚步轻快了些,很快来到杂货店门口,探头进去,只见店老板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正闲暇地翻着报纸。
听到门口响动,抬眼瞧见小兰,老板也没从椅子上起来,只有些懒洋洋地丢来一句:“想买什么自己看吧。”
“哦,好。”小兰应声走进店内,心下考虑着怎么开口询问,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柜台内陈列的商品。忽地,脚步一顿,这些包装?这些样式?
“要这个饼干?”店老板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以为她想买,便放下报纸,起身,拉开玻璃柜台后面的柜门。
“等下!”小兰连忙喊道,对上老板诧异的眼神,小兰自己定了定神,将视线从柜台里的商品移开,转而环顾起店内的环境。她的目光扫过正对柜台的墙壁,那里贴着一些装饰用的广告和海报,一张彩色手绘风格的电影海报蓦地撞入视线,令她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
青瓦白墙并不稀奇,这是散落在日本乡间再普通不过的风景;杂货店里售卖着包装崭新却样式老旧的商品,也算不上出奇,或许店主本就意在复古,主打一份怀旧情怀。
但墙上贴的这张海报怎么说呢?这部电影并不出名,小兰只是恰巧见过。在她生活的那个现实世界,她从音像店角落里淘出来的旧录像带,播放画质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故事也称不上多么引人入胜,她之所以记得,全因电影中的女主角,美得像一场氤氲在时光深处的旧梦。
而在这里,这张电影海报是如此簇新,女主角穿着鲜艳的和服,梳着典雅的发髻,柳眉细目,眼波流转仿佛能穿透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