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吧。”老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当初在镇上看完这部电影,我磨了工作人员好久才要来的。这么亮堂好看的画,当然得贴起来。”
小兰回头看着老板,不太确定地问:“电影院?”
“是啊,”老板随口答道:“不过这部电影,现在早下映了。”
小兰一下有些恍惚,她知道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世界,但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存在妖怪以外,与她所在的现实世界差距比她以为的要小得多,或许两个世界本就同源而生,虽有分叉,大体上还是一致的。
“只是不知道,现在这里是几几年?”
“啊?”
回过神来,小兰才意识到自己把想着的问题问出口了,而老板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这人怕不是个傻的吧。”
小兰尴尬地轻咳一声,正不知如何解释,却见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说:“你不是村里的人吧?我之前没见过你。”
小兰心下微讶,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遂点头道:“我第一次来这,是来找人的。”
“原来如此,你要找谁?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那太好了。”小兰说:“我想找的人是一位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她……”没等小兰具体描述夏目的形象,店内忽然闹哄哄地闯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脚步刚跨过门槛就大喊道:“老板,我上次找你订的那本杂志到了没?”
“哦,是你小子啊。”老板朝小兰递了个“稍等”的眼神,转身走出柜台,到里侧的储物柜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本未拆封的杂志回来递给少年:“是这本吧?”
“对对,就是它!果然还是老板你靠谱!”少年兴奋地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撕开封皮翻看起来,脸上露出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开心。随后,他又从兜里掏出零钱数给老板。
小兰没留意老板拿给少年的是什么杂志,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这位进店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衬衫和灰色西裤,虽然没系领带,但小兰一眼就瞧出,这是校服的统一制式,而从配色上来看,极有可能就是夏目所在高中的校服。
于是,在少年付完钱打算离开时,小兰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少年进店时便注意到了小兰,只当她是寻常顾客,此时被拦下,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疑惑。
“是这样的,我在找人。”小兰解释说:“是一个女生,她穿的校服和你……”小兰指了指少年身上的衣服,“非常相似。我在想,你们也许是同学。”
“如果是高中生的话,那肯定是同一所了。”老板在一旁插话道:“我们这里只有一所高中。”
小兰的眼睛顿时亮了。
校服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抬起头时,说:“明白了。不过我也不一定认识,我们学校有好几百人呢。她叫什么名字?或者长什么样?”
“她很漂亮,个子瘦瘦高高的,大概比我高出这么多,”小兰抬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留着一头很长的茶金色头发,一直垂到腰际,眼睛是浅棕色的……”
校服少年突然打断了她:“你说的是夏目那个撒谎精吗?”
“什么?”小兰一怔,捕捉到对方语句中那个刺耳的词汇后,不由地狠狠皱起眉头。
“女生,茶色长发,棕色眼眸……”校服少年扳着手指一一数着,“我不记得学校里还有哪个女生是那种发色,除了夏目……所以你找的是夏目?”
“是。”小兰的回答变得十分谨慎,她没有错过提及“夏目”时,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极细微的嫌恶与恐惧。
“你找她做什么?”
难道我不能找她吗?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小兰还是将这句带刺的反问咽了回去,她不能确定……
见小兰不出声,对方紧接着问:“你该不会是想找她算账吧?她对你恶作剧了?哼,倒是不意外,她就是那种性格恶劣的人……你怎么不说话?”
小兰注视着少年半晌,脸上的神色已彻底淡了下去:“你不能给我答案。”
“什么?”
“我不能从一个会贬低我朋友的人那里,获取答案。”
“你——”校服少年大张着嘴,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你是那个夏目的朋友?!”
“无论夏目小姐是否认同,我都已将她视为我的朋友。”
“不!等等!”少年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说的是那个夏目吗?那个满口谎言的怪——”未尽的指控被骤然逼近的身影斩断,缩短的距离中,他被迫直视少女鸢紫色的眼眸,呼啸而起的旋风里藏着冷峻的锋芒。
“我希望你能道歉。”她说。
“什么?”又一个茫然的疑问。
“即便对方不是夏目小姐,在背后这样非议他人,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你、你懂什么——!”一股火辣的热气冲上他的脸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愧,但要将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他才能够呼吸,猛地后退半步,他梗着脖子大喊道:“少在这义正词严了!你被她欺骗过吗?被她像当傻子一样戏弄,指着根本没有人的地方说有人!她就是想看别人笑话!一个撒谎精!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谁靠近她谁就会倒霉!”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眼看气氛越发不可收拾,店老板赶忙出来打圆场道:“说着话就能吵起来,我这店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望着对面少女变得苍白的脸,校服少年一时也有些后悔。说到底,和一个陌生女孩起争执,就算吵赢了,又有什么意思?他抿紧嘴唇,攥着手中的杂志,不再看小兰,只匆匆朝老板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了。
店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兰和老板二人。老板斜倚在柜台边上,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蒲叶扇,边扇边宽慰小兰道:“天气这么热,难免心浮气躁。小姑娘,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蒲叶扇扇出的余风吹拂到她身上,小兰转过头来,眼神犹带恍惚,“……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小兰垂下眼帘,显然又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
老板也不在意,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闲话般地说道:“没想到你要找的人居然是夏目……”
这话让小兰又抬眼看向老板。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说的夏目,跟我们知道的是同一个女孩的话……她在这里,是个‘名人’。”
“名人?”小兰喃喃,这次想到“风云人物”这个词,她的心里却隐隐发寒。
“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她的风评确实……不佳。”话音刚落,老板就看到对面少女瞳孔一缩,她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种凛然不可侵的神情,目光笔直地朝他盯来。但老板毕竟是老板,不是未经世事的年轻人,他语气依然平稳,“你不愿听别人说她的不是,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所以,”小兰的声音沉静而清晰,“我就该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去怀疑我亲身相处过的人吗?”
老板神情微顿,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目光中有了几分另眼相看的意味,这不全然是因为小兰的反驳,更因为小兰态度中的果决。他原以为经过方才那番冲突,这少女多少会对她与夏目之间那不知深浅的友谊有所动摇,然而没有。
这究竟是一种盲目的信任?还是一种更可贵的情感?
老板沉吟片刻,开口说:“我不是说那孩子是坏人。但有时候她做的事,实在是……”考虑到小兰的心情,老板斟酌着用词,“可能她最初只是想引人注意,但明显用错了方式。一个玩笑或许无伤大雅,但第二次,第三次之后……渐渐地,就把自己的名声搞砸了。”
戏弄?玩笑?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夏目小姐究竟做了什么?
小兰张了张嘴,要问吗?她决心要从这些人口中获取信息吗?在她满怀期待,打算去见夏目小姐前。
小兰心乱如麻,一方面她不想通过别人去了解夏目,一方面她又想知道更多关于夏目的事。进退两难间,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柜台角落里闪过一道灰影——一个巴掌大小,有着灰色绒毛,后边拖着细长尾巴的小动物倏地窜了出来!
“老鼠!”她下意识地望着那个方向惊呼出声。
“什么?”老板顺着小兰的目光转头,“哪里有老鼠?”
“就是那儿——”小兰手指向那个角落,她看见那条细长的尾巴朝上摆了一下尾梢,灰色的脑袋转过来,圆滚滚的脑袋上长着一张塌鼻子,看起来又不像老鼠了,随后灰色的身影藏进柜子底下消失不见。
“你在说什么?”老板的视线在货架与地面之间来回扫视数遍,却什么也没看见,不由地皱起眉来,肃着脸说:“小姑娘,我这店虽然旧,可干净得很。”
“不是的!”小兰有些慌乱地看着老板,同时搞不明白,那么大的动物,那么清楚的行动轨迹,老板怎么会看不见?即便不是老鼠,那也是——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在她的头顶炸开,小兰猛地怔住了,“——看不见?!”
“我再说一遍,”老板脸上已没了宽和,此时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这儿没有老鼠!”
不!不是!小兰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看不见?!
——是看不见!!!
所有线索在这一刹那串联成线,校服少年口中“指着没人的地方说有人”、老板叹息着说“她总是开不好的玩笑”,这些对“谎言”与“恶作剧”的抱怨,一句句话在她脑海里翻涌……
再往前,她还听见另一些声音:
“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都不会发现……”
“对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见……”
“就这样无视我们……”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原来。
原来是这样。
袭来的闪电为她劈开幽深的夜空,穿透所有混沌的迷雾,将那唯一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是人类啊!
——是妖怪!
——人类看不见妖怪!!!
短短几个字的结论,哐当一声砸在她的心口。
“小姑娘。”老板开口了。耳畔一片嗡鸣中,小兰几近麻木地抬起眼,老板双臂环胸,脸上是“我看透了你”的了然,“如果你是想复刻你朋友的玩笑,那你成功了,但这玩笑并不好笑。”
这话算不得重,小兰却再也无法忍受地转过身去,牙齿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 仿佛只有依靠这种生理性的痛苦,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翻涌而起的酸楚与愤怒。
她不是想责怪老板,也没有生老板的气,老板什么都没有做错,人不能对自己没有看见的东西说看见,那同样是撒谎。
但是……好痛啊。
好痛,好痛。
她那被重击的心,在短暂的麻木后,迎来了山呼海啸般震荡的疼痛,痛得她快要支撑不住地想要弯腰蜷起身子……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够这样。
是多少次?
是数得清的次数吗?
是每一次出于好意的提醒,都会被人当做恶意的玩笑吗?
她不敢想,又止不住地想。
在真相之后随即领悟的事实,给予她内心最痛的一击,她想要呼叫,想要高喊,想要告诉所有人:
——“没有说谎!夏目没有说谎!!她一直、一直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
她能告诉谁?谁又能相信她?!
小兰猛地低下头去,眼泪夺眶而出。这一刻,她为夏目遭受的一切,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