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第三次被慕容宁薅出去行侠仗义之后,我觉得我不能再忍下去了,要知道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就算是我也一样。何况夜间被他套一身黑兼拽出去活动筋骨真的很累,对睡眠没有一点好处,连带着我梦里都充满他的身影。
讲真,再这么下去,我一个害怕与人交往的人都快被他折磨得对他脱敏了。
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面对堵在门口的慕容宁,我握紧拳头,鼓起勇气,视线紧紧的盯着慕容宁……手上的披风,小声说:“我、我不要。”
“嗯?”慕容宁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披风,略微一想,竟露出万事好商量的神色,点头道:“既然如此,好吧。”
我讶异地看着他,惊讶他今夜居然这么好说话。
接着他果断转身回房。
换来一件棕色的披风把我一裹,夹着冲出房子。
我:……
心如死灰。
2.
这样下去不行。
附近的土匪恶霸几乎都被他拆了一个遍,连喜欢追逐无辜路人的大鹅都没能避免,从一个丰姿富饶的毛蓬蓬变成寒酸难看的秃毛鹅,夹着外八werwer地跑掉了。
有同情,但不多。
今日依旧被慕容宁迫害的我,仿佛从大鹅身上看到自己下场,再次提起为数不多的勇气和他分辨。
说不定你找寻的那个人经常听到你的消息,觉得你没事因而不来寻你?要不要试试先安分一段时间,待江湖上打听不到你的传闻,她或许会因为担心找上门来。
好消息,慕容宁采用了这个建议,我总算能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
坏消息,慕容宁没旁人可以折腾,转而盯上我。
我:QvQ行走江湖好难,我想回深山修行。
慕容世家本就是以剑术闻名,但要学他的武功路数,没趁手的兵器不行。据慕容宁所说,与其慢吞吞的用树枝代剑的学法,不如一开始就先熟悉兵器的重量,反正有他在旁看管着,也不会出太大问题。
所以他就开始跟着我出门,明面上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遇见危险无法自保。实际是趁机挑选适合的兵器,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慕容宁本就出身优渥,对兵器挑剔程度更甚。
次的不要、纹路不好看的不要、太重的不要、太轻的不要、太简朴的不要、太花俏的不要。
直挑得兵器铺的老板额头青筋乱跳,而我在一旁心惊胆战,生怕头家下一秒掀桌发飙,导致桌上的茶杯茶壶砸我一脑袋。
“不然……我们换一家店铺。”总觉得头家快到理智极限,他脑袋的十字架都没地方摆了,吓得我几欲想抱头缩到凳子下。
可惜慕容宁完全感觉不到我内心的崩溃。
“这是方圆百里最后一家兵器铺。”慕容宁放下手上不满意的剑,对店头家说:“还有没有其他的可以看?”
“客官说笑。”头家唇边的弧度已经紧绷到快要维持不住笑意,连带着眼角都微微抽搐:“这已是小人店中最后一批库存。”
态度明显就是连生意都不想做了,只想送客。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劝说慕容宁要不算了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学武。
可惜慕容宁从头到尾就没同意过我这个建议。
但看店家摆出一副我们到底是来买武器还是来找事的怀疑神情,我不得已拽住慕容宁的袖子,小小力扯动,结结巴巴的说:“既、既一时无法决定,不如……不如先去看望我的病人。”
本来我今日出来,就是要来见前些日子受神水所害的受害者,买兵器不过是顺路。
慕容宁似乎没听我说什么,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被扯住的袖子。
素手半垂,玉指浅露。在照曜垂光下若芙蓉水浸,泛着珠光微色。
没意识到他在走神,我头也不敢抬,继续小心追问:“可、可以吗?”
“嗯……”慕容宁仿佛觉得嗓子干般的咳了咳,别开视线,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地应声:“也对,武器不能轻慢,总要挑得合适才行。那便先依你所言,先去病人处。”
获得他的许可后,我松了一口气,侧头对店家露出歉意神情:“劳烦头家。”
“不劳烦。”店家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没说什么,还算有一点服务意识地拱了拱手:“二位慢走,想好了再来。”
走出兵器铺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花。我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余光里看见慕容宁老实跟在我身后,面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在发愣。
好少见,他在想什么?
我正想问,突然注意到自己还扯着他的袖子,心中骤吓一跳,连忙松手。
“抱歉。”我低着头,视线乱飘,声音更是结结巴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这么大胆,竟敢去拽霸王龙的袖子。
“……无事。”慕容宁一脸若有所思,视线落在对方藏在袖下的手指打量片刻,忽而莫名捋一下袖子,转移话题:“不是要去见病人,走吧。”
“嗯。”我点点头,先迈出一步。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尴尬,也不是沉默,而是陷入一种……莫名奇怪的僵持,好似方才真的发生了什么般,使得其诞生出某种怪异的气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到达村落才结束。
村落在城外一处偏远的平原上,越过刚播种的牧田,村口外用未经剥皮的山杨木草草的扎了一圈防止野兽入侵的围栏,疏疏落落,用草绳系着。离着栏杆不远的地方数落一间间低矮草房,瞧着应是一家一户,能用的空地几乎都种上了蔬菜,以致于彼此住处间隔不大,只用碎石彼此分隔作为区域划分。
唯一一条能称作大道的泥土地挤满百姓,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彼此低语,满是焦躁地等待着。
村长见我与慕容宁相携从远处缓缓走来,那张被暴晒和风霜磋磨得十分粗糙的面容绽开一丝笑意,连忙迎上来,鞠了一躬,“尊者。”
“不必客套。”我拦住他下弯的手臂,往后看了一眼,他们不知从何处拖来一张还算整齐的桌椅,周边插上竹竿挂上粗布,寥作临时的看诊处。
村长见我打量的眼神,语气磕巴不安起来:“尊者恕罪,小人绝非故意怠慢,这桌子……”
我这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我的反应,摇摇头打断:“无事,劳累众人等待多时,实该是我向诸位道歉。”
“不敢,不敢!”村长连连摇手,态度很是恭敬,生怕触怒了我。
前些日子我也来过,当时村内人只以为我是路过的大夫,对我的态度并无特别,唯有感激。现下变了一副模样,大抵听闻了我是散华行的事情,受武林上那些荒谬传言影响,当做我是深山中修行近神的修行者,不敢怠慢。
好在处理这种事情我已非初出江湖时那般生疏,语带安抚:“老丈莫要紧张,除去桌椅,让病人在遮阴处休息,我逐一前往看诊即可。”
“是,是。”村长立马安排。
看诊的过程很是顺利,由于前些日子已然拜访过一次的缘故,此次算是复诊,顺便将上次看诊结果所准备的药物分发众人。
病症一途慕容宁帮不上忙,不过对跌打损伤,他倒是极为擅长,也并没有因为是陪我前来而置身事外,反而很是热络地穿梭在人群中帮忙。
一点都没有世家出身的架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甚至从袖子里掏出糖丸分给聚在他身旁的幼童们,引得一阵欢呼。
不愧是社交悍匪,短短时间就和百姓们打成一团。
而且……而且……
除去他偶尔不讲道理的行径,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不好相处。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莫约十余岁孩童招呼的嗓音。余光中,我看见他悄悄靠近慕容宁的耳朵,慕容宁也配合地朝他侧过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好脾气模样。
“姐姐说女孩子都喜欢浪漫。恰巧三日后城内有庙会烟花,大哥哥记得带尊者去约会。”
我:……
等等,这小孩太早熟了吧!我和慕容宁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敢再窥视,怕引起一旁人的注意。却借着身旁水盆中倒印的画面继续关注。倒影中的慕容宁顿了一下,但只那么一瞬,他便挑起眉尾恢复了那副潇洒随性的笑容,低头对那孩子说:“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姐啊。”孩子理所当然地扬着脸,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人小鬼大:“我姐说什么——女孩子要哄,要宠,要带她去看好看的,吃好吃的,不然人家凭什么跟你走?”
“唔……”慕容宁侧目瞧了一眼那边似乎一瞬间忙碌起来的背影,突然生了一丝坏心眼,故意道:“那也要某人答应才行。”
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听他这么一说,跃跃欲试:“我帮你去问尊者!”
我:!
你不要过来啊——
我连忙收回窥视的目光,更顾不上本来就社恐的性子,一脸认真的问病患:“可有咳嗽、涨腹、食欲不振的病症?”
病患闻言一脸茫然,与我四目相对,小心翼翼道:“尊者,小人是体处伤部成脓。”
……
我尴尬地看着自己按在他脉搏上的手指,对方脉象沉弦,右关尤甚,热毒壅滞于肉腐之间,脉来有力而涩,确实是痈疽之疾。
分心果然要不得。
我一脸惭愧:“抱歉。”
接着我决定后面说什么都不再偷听,专心给面前的病人下针治疗。反正只要我摆出忙碌的尊者架势,旁人肯定会阻止孩童来我这里分我心思。
这么想着,我红着脸强行忽略身后隐隐笑声,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早知道不带慕容宁出来了!
现在就是后悔,后悔莫及。
*
天边日色渐落,原本拥挤的人群逐渐散去,我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腰。
慕容宁和几个依依不舍的孩童挥手道别,回过身帮我收拾散落一桌的笔墨、方笺和针具。那方粗布蒙成的帷帐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腾出手去按了一回,又随手将一个小木凳摞到桌上。
几个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病患家属也凑过来搭手,留下处理地上残留下来的秽物。村长则是端来两碗水,递给慕容宁,示意的用眼角瞄了瞄我。
他年岁有了,子孙绕膝,对年轻人之间的发展难免热心八卦。
若说之前慕容宁对孩童只是从容应对的打趣,现下面对村长挤眉弄眼的明显暗示,倒真的是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年少同行,又恰为一男一女,自然会引起无端猜测。
他自小在慕容府内长大,家中多是男子,是以从不曾在意过与人相处时该有的分寸与距离。况且江湖儿女,磊落坦荡,本就不拘小格,对方也不曾对此说过什么。
却不知晓,这般相处在外人眼里,竟会有这样的误解。
地面掠过几道雀鸟展翅飞过的影子。
慕容宁抬眼看向在平地中对病患家属认真交代注意事项的医者。夕光把医者的侧脸染成暖色,眉目仿似落了一层金沙,侧头轻声缓语时,一别平日里的柔懦薄怯,反而若初月笼雾,清雅非常。
慕容宁:原来不止可爱。
我背后忽然涌起一阵寒意,某种警报瞬间拉满在我脑海里滴滴作响。
这种仿若被谁盯上的感觉怎么一回事?
我循着视线传来的方向扭过头,就看到慕容宁盯着我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与我对上视线的一瞬,更是抿着嘴角,朝我露出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甚至可以称为和雅温文的笑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该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眼,想要对我作些什么吧?
想起方才小孩口中庙会烟花与约会之类的言辞,我心里一阵忐忑不安,猜测他不会真的想要邀我一同去看。
可我与他又不是那般关系,也不可能会发展成那般关系,两个朋友都算不……等等,我们算是朋友吗?感觉更像是什么天上掉下个慕容公子和被慕容公子无辜砸中的受害者的关系。
脑海正胡乱猜想着,那厢慕容宁已经一步步向我走了过来。
逐渐缩短的距离,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比主人更先一步触到我的周身,将我笼罩在无所不在的阴影下。
总感觉现下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但是面前慕容宁这种更像是寸寸逼近的压迫感确实让人有一种心头小鹿乱撞,想要把我一头撞死的惊悚错觉。
不怪我这般胡思乱想。残红夕阳印照,平日里还带着些许少年意气的人,好似忽然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展现出了奇怪的第二人格。
随着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我内心的战栗感却越发严重,想要立马逃掉,但被他紧凝的视线吓得无法动弹,只惴惴不安地与他对视,气都不敢大喘一口。
“你……”
他刚开一个口,我立马打断,紧张得声音都差点开岔,“我不要。”
话刚出口,周围现出一片死寂。
慕容宁略微挑起眉尾,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思考了一会的样子,才说:“吾想问你要不要喝水。”
说着,他示意地举起手上端着的水碗,将其中一碗递到我面前。
我意识到自己想太多,顿时羞恼欲死。
“啊、嗯……抱歉。”
我说完低下头,接过他手上的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他的指尖,潮湿温暖的感觉在指腹一触即散。
慕容宁从容收回手,端起碗先喝了一口。
我瞧着他的模样,也松一口气,双手捧在碗的边缘慢慢喝了半碗。
“鹤眠。”
噗——
剩下半碗全被我浪费,喷在地上。
“咳咳咳——”我捂着嘴唇呛咳出声。
慕容宁避开得飞快,仿佛早就预料到一样,靠在我身后不远处,抬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能把咳出来的那股岔气顺下去。
“怎么喝个水都毛毛躁躁。”始作俑者依旧是那副倒打一耙的作风,说话间,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怪谁啊!
要不是他突然叫我名字,我会被他吓到吗?
我不敢抱怨,窝窝囊囊地顺好气,小声道:“为何突然唤我?”
“嗯?”他尾音扬起一个调,显得很是从容,“只是想起吾似乎没有唤过你的名字,唤唤看而已。”
就这样?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不出话。
“哎呀,被人唤一下名字就吓到。”慕容宁拍背的手一下子换了位置,转而拍拍我的头,还可恶地搓了个来回,“真是可爱。”
不要说我可爱!
以及,不准搓我的头!
我气鼓鼓的,前所未有的胆大包天,手指向上,想狠狠拍掉他的手。
“这么说来——”慕容宁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弯下腰,俊俏的脸凑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拖长声音:“好像没听你唤过吾的名字。”
抬起的手指僵住,下一秒,它像根摇摆的海草,颤抖地缓缓往下掉。
他假装没看见,唇角的笑容越发可恶,连带着双眼都染满了亮晶晶的澄澈笑意,看着我说:“吾单名一个宁,来——”
慕容宁说话间的微暖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他压低声音:“唤一声‘宁’听听。”
在他的凝目下,我没由来地感到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就想别开视线。
可惜按在头顶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慕容宁缓缓挑起眉尾,轻笑声里似乎带着一丝有趣和微微的逗弄:“怎样,一个字而已,很难开口吗?”
名字而已,有什么好难开口的。
可他偏偏是单字名。
相比起二字名,总觉得会有莫名的亲密。
逃又逃不了,避也避不开。
我紧抿着嘴唇,用被欺负了一般的眼神瞪他一眼,身体却很诚实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小气音说:“……慕容宁。”
慕容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直起身子,又拍了拍我的头,说:“罢了,这次放过你。下次记得唤吾单名。”
是说我为什么非要唤他的名字啊!
这人单纯欺负人。
我别过头去不肯说话,把碗放回桌子上,接着憋屈地小步走开。
慕容宁再一次在我与他的博弈中占了上风,心情很好地跟在我身后,继续逗弄我:“生气了?”
当然生气,我总不能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只是他鸭霸的初始印象太深刻,我到底不敢真的和他过不去,撇过头小小声说:“没有。”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村落几名小童见我们要走,连忙追上来抱住会给他们分发糖果的慕容宁,很是不舍。
方才避开的村长也跟了上来,看慕容宁一眼,接着小心翼翼对我说:“尊者忙碌一日,不若留下来用一餐饭。”
面对旁人,我很快调整好情绪,细声道:“怎好劳烦老丈,我回去用餐即可。”
“不劳烦不劳烦。”村长诚惶诚恐,继续热心招呼:“我等受尊者大恩,岂能让尊者就这般离开?就留下来用一餐便饭,虽只有粗粮野菜,也是我等一番心意。”
我最怕就是这种人际往来的相处,面对着他人的热心,我总不知该如何对待,更不晓得要如何应付。怕他们为了招呼我会狠心宰掉赖以为继的牲畜,怕他们始终觉得太亏欠自己招待不周,怕自己说错什么冷落了他们的心,也怕自己的不善言辞让人尴尬。
可是面对着村长写满了感激的双眼,我又犹豫了。
担心自己若是拒绝得不对,会让他觉得我是嫌弃村落粗茶淡饭寒酸,伤了他们的好意。
一旁的慕容宁仿佛察觉我的为难,上前一步,搭住我的头摸了摸,开口道:“午间还剩了一些饭菜,鹤眠节俭,不愿浪费,多谢老丈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