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日,我感觉自己脸上应该出现了两轮乌青。
一夜没睡好就算了,即便勉强入睡,也全是噩梦。
梦里有一百个慕容宁要教我武功。
我硬生生被这个画面吓醒。
好不容易再次入睡,慕容宁又阴魂不散地入梦来,非要拖着我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我再次自床上诈尸般坐起,最后不得不裹着被子躲在里头瑟瑟发抖,求神仙告佛祖的求慕容宁别再入梦霸占我的睡眠时间。
醒了要面对他,睡着也要面对他。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事情吗?
最后我缩在被子里,一会睁眼一会闭眼,辗转反侧直到天微微发亮才睡着。
简直灾难。
我两眼无光的坐在床上,实在想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以此明志。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撩开床帘望去,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透过并不严实的老旧门缝落在房内的灰石泥地上。站在门后的人,衣物在斜照的阳光下,浮起一阵朦胧柔光,细腻的纹路,满是富贵考究之气。
“醒了就出来吧,吾带了朝食回来。”说完,他体贴地离开房门,给我留下梳洗的时间。
别的不说,单看他衣着,这名少年绝对出身优渥。
种种条件结合,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完全缺少人情世故的圆滑,反而满是不懂敛锋的锐利与骄傲。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我又没有胆子真的反抗他。
稍稍理了理睡乱的长发,简单用布条束起放在肩侧,披上外衣慢慢走到门边拉开门。
透明灿烂的温暖光线随古朴老旧的‘吱呀’声洒入房内,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也因光线的缘故变得闪闪发亮,宛若金沙。我迎着清晨的冷风刚踏出一步,就看见墙边摆着一个木制的拐杖。
一般的拐杖都是选用秋冬季时期的树木,水分少,不易开裂。经过处理,放在阴凉通风处自然阴干数月或者一年,最后才是打磨加工。而这根拐杖完全不符合常规的拐杖制样,触手不仅带着木头自然的香气与湿润,边缘还有些没有彻底打磨留下的细小木刺,看纹路,大抵是用刀削磨而成。
我小心触过用旧布包裹了几层的拐杖顶端,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感谢他明显少爷做派的性子,却愿意如此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和他这样霸道专横的性格的人相处。
……总觉得若和他熟稔,免不了被他一路拽着狂奔出十里路的下场。
实际上,这都不能说是预言,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我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拐杖打量半天,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拿到手上,试了试高度。
高度刚刚好,底端包了牛皮,走起来也很稳。
意外的细心。
虽然性格真的很我行我素。
梳洗过后,我支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到后厨,看见桌子上摆了一圈朝食,而一旁的慕容宁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晃着从我手上夺走的天雨铃。
叮铃铃——
传闻中作为‘散华行’身份代表的物品,在风中敲击出温柔且和缓的声音,像泉水激石,在月色下泠泠作响,令人无比安心。
大抵是发现我出现在门口,慕容宁火速收起从我这里强行抢走的‘赃物’,板起脸。
“好慢。”他先发制人。
到底是谁非要和一个伤了腿的人住一起的。
我抿着唇,想抱怨又不敢抱怨地看了他一眼,支着拐杖慢悠悠走进室内。桌子旁放着一把圈椅,已经推开一道缝隙,空出足以让人立身其中的宽度。
这圈椅只有两把,除了我房间那把,剩下的应当就是他房间的。
我摸索着扶手,小心坐下。
“那个……”我端正坐好,双手搭在桌子边,垂头看手指,避开眼神交流:“多谢你的拐杖。”
慕容宁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捡起一个鸡蛋磕了磕,手指灵巧地顺着缝隙边缘剥开,“用着可还合适?”
“嗯。”我点点头。
“那就好。”慕容宁将剥好的鸡蛋放在盘中,推到我面前。
我有些受宠若惊,惊慌抬起头:“谢谢。”
慕容宁被我一惊一乍的反应逗笑,“客气什么。”
好像被嘲笑了。
我默默低头啃鸡蛋。
不能怪我反应激烈,因为我实在不擅长和人相处。尤其是说话时为了避免失礼,总要看向对方,而视线相交时所产生的被注视的感觉,会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紧张,让我忍不住就想逃离。
“本想做个轮椅。”慕容宁弯起眼眸,唇边笑容和煦得恍若夏日的泉流,温柔无害,“可惜吾太过高估自己的技术,失败了。”
他为什么能如此自然的和我闲聊?简直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好友一样。
分明昨日才认识。
我一和人说话就紧张的老毛病顿时犯了,结结巴巴的回应:“其实不用这般小心,这伤……并没有那般严重。”
毕竟昨日被他拖了好长一段路,伤口也只是裂开而已。我虽不擅长武力,医术却还能见人。
“武事之理,经脉为始。”强势少年不容拒绝,仿佛事情没按他的心意走,他就会立马从微笑表情切成威胁神色。他笑眯眯看我一眼,分明笑里藏刀:“如此忽视,岂非是蚁溃堤坝,气泄针芒之举。”
我:……
我本来就没打算习武,是他自顾自要求!
我心中叫苦连天,嘴上却不敢说,默默低头啃鸡蛋。
慕容宁看我不敢吭声的样子,视线上下打量我一圈,突然起身伸过手来,往我脸颊上戳了一下。
温热还带着一丝湿意的指尖在脸颊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洞,我愣了一下,只感到被触到的地方立马泛起一阵酥麻感,连着心跳也紧张得加快。
“干、干什么!”我慢一拍躲开,单手捂住被戳过的地方,瞪大眼睛看着他。
“唔……”慕容宁自己指尖几眼,才神色从容地坐回原位,赔给我一个笑容,说:“你吃东西好慢,好像小……嗯,仓鼠,有点可爱。”
总感觉他原本想说老鼠,话到嘴边才临时改口。
不管是哪种,都好失礼啊!
就算他夸我可爱,都很失礼。
等等——他怎么能随便说别人可爱。
我又羞又恼,抿着唇说不出话,只敢低头盯着桌面,拿着鸡蛋继续啃。
慕容宁见状早餐也不吃了,头一歪从下方迎上我的视线,眼眸微闪,一副发现什么秘密的神情。
有种被猫猫当做猎物盯上的错觉。
我僵着身体,几乎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在他的紧迫盯人下,被迫大气也不敢喘地和他对视。
不会又想戳我脸吧?
我忐忑不安的想。
他、他要是真的戳过来,我会反抗的!真的会反抗的!就算他性格再怎么鸭霸不讲理,我也不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怎、怎么说我也是在江湖上有几分薄名的散华行的一员。虽然比起其他前辈,我又弱又没用,武力低,连最基本的与人社交也做得极为差劲,甚至很害怕和人相处……
等、等等,这么一想,自信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慢慢消失。
我灰掉了。
慕容宁看着眼前的人再次移开目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大概是昨日的举止吓到对方,瞧着似乎有些怕他。
我萎靡的坐在原位,一时觉得手上的鸡蛋都失了味道,味如嚼蜡。
我嚼嚼嚼——
慕容宁觉得这样子不行,总要做点什么来改变对方的想法,让对方知晓自己不是那般不好相处的人。
昨日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于是他想了想,又剥了一条玉米,递过去:“朝市买的玉米,摊主说很是香甜,你试试。”
我弱弱看他一眼,没有反抗,接过来继续啃。
先是啃掉最上方的一层,接着一层一层的往下吃,动作又慢又顿,半天都没啃完。
慕容宁越瞧越有意思,投喂瘾彻底大爆发!
于是在吃完一个鸡蛋、一条玉米、一碗豆浆,又看对方递来粽子的时候,即使是社恐如我,都不得不捂着快要爆炸的胃摇头拒绝,“饱了。”
“是吗?”慕容宁看着有些失望。
桌上早餐剩了不少,只见他转手两三口吃下手上粽子,接着用一种看似优雅实则快速的可怕进度吃掉剩下的食物。
我:!!
大胃王!
我颤颤巍巍地抱紧自己,努力思考自己贫瘠的小钱包,到底能不能供好眼前的鸭霸少年。
2.
养伤的日常很平静。
或者应该说,和这名鸭霸少年同住的时日,超乎寻常的平静。
除了他好像觉醒了什么不得了,且对我来说有点害怕的兴趣爱好,变得很爱请我吃东西。
每日三餐都是他提供不说,偶尔下午我在看书的时候,他都会以一种超绝不经意的角度冒出,手上拿着各种点心水果,用一种仿佛只是问问却相当热情的眼神问我吃不吃。
这眼神,我不要太熟悉。
大婶喂家里老母鸡时也是这种眼神,一般还会加上几句‘多吃点’‘养胖点’‘多下几个鸡蛋’的鼓励话语。
他、他热衷把我养胖到底意欲何为!
我又怕又怂,不敢拒绝,每次都是拿一点在手上慢慢吃。
而每次我开始吃东西的时候,他就会弯起眉眼露出笑意,鼓励我多吃一点。
我:他果然有奇怪的目的!
胃好痛,从来没觉得吃东西是这么折磨的事情。
这该死的伤,到底能不能好快一点,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养死了。
没错,是养死。
这并非指他在虐待我。一方面,他确实把我的身体状况照顾得很好,给我做拐杖,准时准点投喂三餐(出门买),热心帮我换药。但另一方面,我的精神悲惨得像是明明是喜阴,却被强行拖到太阳下过度暴晒的花,干巴巴得没有一点儿活力。
啊……好热情,热情得快要晒死我了。
我满心绝望的想。
当然,我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本想着他都这般照顾我,我也不能总让他一个人破费。于是抱着一种上供的心情,努力搜刮出自己所剩不多的财物,推到他面前。
慕容宁看着眼前几块剪得小得不能再小的碎银,几文??铜钱,脸上露出有些怪异的神情,好似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何要给吾此物?”
大抵是没见过人主动上供,或者说没见过这么小的金钱单位,他小心地拢了拢,把散落的银钱拢成一个小堆堆。
凑起来确实不太多……
“这些时日劳烦你照顾。”
我低下头,依旧不敢和他对视,却是老老实实的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否则总觉得自己在占他的便宜。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占他便宜等同欠他人情,而这种可怕的社交悍匪的人情,我是万万不敢欠的,怕自己平静的生活从此一去不返。
就像这几日一样。
了解我的心思,慕容宁啼笑皆非,一把把桌上的银钱扫到手中,塞回我手上,“你腿上的伤,吾也有一份责任,无须在意。”
这也算吗?眼前的人责任心未免太重了,重得我无法承受。
害怕自己迟早落到和他一同结伴出门的下场。
我含泪看他一眼,不敢抱怨。
“你不必如此……”慕容宁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总之他看起来完全曲解我的意思,稍稍侧过头去,眼神闪躲,带着一种口不对心的别扭,“何况吾家中有训——对待侠义之士,需敦和礼节。照顾你,不过是吾在行家训。”
听着相当有正人风范的家训,怎么会养出他这种性子?
我心生些许好奇,憋回眼泪,小声开口:“你是出自世家?”
似乎是问了什么奇怪的话,他扭过头奇怪看我一眼,有些纳闷:“你不知吾出身?”
糟、糟了,难道是很有名的家族吗?
散华行多数久居山中而不问世事,我亦不例外。近一年虽说开始行走江湖,但因我少和江湖人打交道,实在不了解如今江湖上的名人轶事。
我捏紧银钱,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见状似乎不忍心为难我,故作轻松道:“吾来自天剑慕容府,慕容烟雨是吾之兄长。”
天剑慕容府!
何止是武林名门,更是中原隐世的剑术望族。
我料想过他出身或许不简单,却完全没想到会有名到这个地步,怪不得前些日子那些武林中人对他态度那般恭敬。换做我平日遇见慕容府的人,定会跑得连鞋子都顾不上。
无他,纯粹不敢与这般声名鹊起的武林巨门打交道。
但谁会想到啊,我这样胆小低调的人,会被天剑慕容府的人强闯入门,强行认识,堪称人在家中坐,慕容天上来!
果然是……平时路过庙宇时没进去烧香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他确实姓慕容。
我一脸灰暗的想。
“慕容府……”我深感自己倒霉,颤抖着声音追问他:“据闻早已隐世。”
为什么会平白杀出一个天剑慕容府的人和我同居啊!我想不明白!
慕容宁谈起此事,脸上的神色一下子转为慎重。他皱起眉头,说:“吾是出来寻人的。”
我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听他说下去。
“你有听说过慕容清这个名字吗?”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面容清秀,性格豪爽,刀行剑招的女侠。”
听名字应也是天剑慕容府的一员。
我根据他的描述仔细探索自己的记忆,的确没有印象,便老实的摇头。
“也是,吾听说散华行常年在深山修行。”他闻言有些气馁,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露出自信满满的眼神,“没关系,只要吾一直行侠仗义,打出属于吾的名声。九姐迟早能听闻我的名声,找寻过来。”
眉飞色舞的少年傲气,果然还是比萎靡失落的神态更适合他。
我不禁被他的明亮如星的眼神感染,下意识露出笑容:“一定会的。”
慕容宁不说话了,一双因眼尾上扬而显得狭长的凤眼微抬,略微怔忪地定在我脸上。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有些忐忑不安的捏着衣角,不知是否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啊、嗯,只是第一次见你笑。”他轻咳一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开朗大方的笑容,说:“你笑起来还蛮可爱的。”
我:……
笑容消失了。
什、什么可爱!这人果然很不讲道理!!
要不是现在走路太慢,我肯定扭头就溜,跑到他连我尾气都追不到的地步。
慕容宁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对我造成怎样的困扰,见我嘴角拉平,一挑眉尾,说:“奇怪,你对别人的夸赞,总是这付不习惯的样子。难不成之前都没人和你说过这种话?”
谁会天天夸别人可爱啊!
又不是登徒子!
也只有他这种鸭霸无理的性格才会当成口头禅天天说。
我别过头,不说话。
“吾倒是好奇,据闻散华行喜爱隐于深山修行。可江湖传闻中,并不曾听闻你们擅长何种武艺,其门派又非宗教。”他托着脸颊,不笑自翘的唇线,让他看起来格外和雅温文,“那你们究竟修行何事?”
他好奇心挺重。
听他不再说那些让我难以应付的话,我心情稍稍平复。犹豫了一会,摇摇头说:“江湖传闻并非全然真实。散华行一众虽说是修行,但每人信仰不同,所求便不同。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心无所依的人,想寻属于自己的路罢了。”
他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想了一会道:“如天剑慕容府求寻剑之尽头。”
“或是如此,或者不是。”我觉得比起知晓自己寻求什么,不知晓自己寻求什么更加可怕。而散华行之中,更多的是知晓自己所求无法实现,却依旧坚持己路,心甘情愿前行的人,“又或许,是求一生无悔。”
天空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一群白鸽划破寂静,展翅飞向天际。
我抬头看去,展开的白色翅膀仿佛一朵金色的晚荷,一开一合间抖落细碎的日光。
“那你呢?”询问的声音很轻,比起问话,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呓语。
我不禁侧过头。
棕青色的眼眸,瞳孔外圈燃着赤色的烈红,亦狂亦侠亦温文,笑容灼灼明朗。比满天日光更灿烂,让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慕容宁心底知晓到自己的问题已经越界。因为这种话,绝非一个认识两三日的人该深问,太过冒犯,也太过亲近。他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用更清晰的口吻,再问一遍。
“人历经千帆,或耳拙目染,方始有所求。那似你这般年龄,所求又是什么?”
坐在原处的人听清这句话,微微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人,侧影看起来有些恍神。
半响,他才听见风中传来一句比他方才更模糊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碎掉的蛛丝。
“我不为自己求。”
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为自己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无声无息填满所有空隙。
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把天聊死了。所以说不要和社恐聊天,我根本没有那个娴熟的社交技巧,更不懂得怎样才能圆滑不失地把话头接下去。
尽管我已经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嗯”“哦”“是吗”“那你多喝热水”这类毫无营养的字眼,可悲的简直能够去参加天下风云碑的天下第一不懂读空气的人。
干脆找个地方把头埋下去好了,跟鸵鸟一样,就不用呆在这里忍受无声的折磨。
我心如死灰的想。
好在我面前的人是个恐怖的社交悍匪。他突然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相当日常风格的举动打破方才奇怪的气氛,露出笑容说:“每日与这种心思的人结伴修行,怪不得你不爱说话。”
我:……
我不是不爱说话,我是不想和你说话。
或许是初次见面的情况太过惨烈,导致他每每对我开口,我都有种他下一秒就会拖着我狂奔的错觉。而一旦联想到这样可能发生的画面,我一时间便感到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连带着头晕目眩四肢不利,忧郁的只想爬回深山修行。
太恐怖了,慕容宁。
我低下头一边默默把银钱塞回小钱包装好,拉紧绳索塞回袖中,一边干巴巴的回应:“嗯,是啊。”
眼角的余光中,我看见慕容宁捏着下巴上下扫视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热心助人’……不对,是‘强人所难’的可怕光芒,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下意识想起身跑路,脚甚至已经用力支起来了一点。
“没关系,吾和你多说点你就会习惯了。”他笑容爽朗得有些过分的说。
我闻言一个踉跄跌回椅子上,眼神惊恐。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不要啊!!
我在内心爆发出惨绝人寰的绝望呼声。
3.
有什么事情,是比明明是社恐,却要和一名根本不懂何为收敛的社交悍匪同住一个屋檐下更悲惨?
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吧。
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我都已经远离人烟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会被从天而降的慕容宁盯上。
我想我自己脸上应当写满了死气,心若死灰地看着站在眼前的慕容宁,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写满拒绝,试图劝说手上拿着披风看着文雅实则鸭霸的少年。
“我不想出门。”尤其不想和你一起出门。
说到底,你出门为什么非要带着我不可啊!
“虽说你在养伤,但总待在家中,想来也无聊。”
慕容宁棕青色的眸子眯起,配上不笑自翘的唇角,看起来要多好说话有多好说话。
只有我知道他这付皮相完全属于诈骗级别,甚至可以打反诈app电话举报的地步。
他晃着纯黑的披风,一步步逼上前来,“正好吾要出门,索性带你出去散散风。”
哪门子的散风,你是要我发疯。
我含泪看他一眼,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接着一块纯黑的披风兜头罩下,劈头盖脸地蒙住了我整个世界。
慕容宁伸手把我一提,掂了两下,兴致勃勃地宣布:“乖,准备出门了。”
你这是抢人!把我放下啊啊啊啊——
我反抗无能疯狂飙泪,就这么被他硬生生掳走。
4.
我坐在大树上,看着不远处的慕容宁闯进山寨,二话不说劈开门口牌匾,一路风卷残云地杀了进去。
人体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起飞又降落,混着喊打喊杀与惨叫声,织成一片混乱的网。
月光下,他的身法快得只剩下残影,淡紫色的长发在空中翩飞,姿态风雅,动作利落。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噼里啪啦地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甚至都没等被揍飞的人影落地,他的人已经到了下一个目标面前。
若不去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反而会觉得这幅画面美得若月下起舞。
嗯……对方起舞。
我抱着树干瑟瑟发抖,对慕容宁的凶残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果然不能轻易惹这个人。
等他把山寨强盗清洗一空,放出无辜受困的人,记得回头捡我的时候,我心里的泪水已经流淌出两里地,缩在宽大披风下冻……完全没受冻,甚至因为披风太厚而闷出一身热汗。
“事情办完,回去了。”他笑容爽朗得好似出门时把我强拖出时那样。
我:你出门办事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带出来又带回去,不嫌麻烦吗?我又不是挂在你裤腰带上的吉祥物!
慕容宁此人,神奇的不得了。
迟钝的时候很迟钝,敏锐的时候又相当敏锐,导致我偶尔会觉得他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在整我。
就像现在,他明显就从我眼睛里的抱怨读出我心底没说出来的吐槽,笑容更加爽朗:“让你一人在家,吾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