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放心的,天雨铃在他身上,难不成他还怕我跑掉不成。
我敢怒不敢言的被他抱下树,背在背上往回走的时候,也只敢狠狠地捏——捏他的头发!
把他柔顺飘逸的直发揪成水波纹卷!
慕容宁恍然不觉我在他背后捣鬼,随口开启话题。
“你在深山修行,该很少见到这种画面。”他神情自然,似乎也不认为大晚上把我拖出来看这出戏码有何不对:“不过你放心,吾这次没杀人,只是废了他们的经脉,让他们不能再为恶。”
这次?
我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用词,犹豫了一会,开口问:“为什么要对我解释?”
他侧过头来,修长眉尾挑起,带着几分笑意说:“吾以为你们这般修行者,应不爱此等血腥暴力的画面。”
我:……
明知晓我可能会不喜欢,那到底为什么非要带着我一起出来行侠仗义不可。
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我一如既往地搞不懂他是怎么想。
“我……们只是修行,而非菩萨。”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总之觉得他很奇怪。一会体贴,一会横行霸道,搞得我完全不明白该如何应对,干脆有什么说什么:“世间的幸与不幸若天平的两端。一次为恶,或能说是迫不得已,两次是情势所逼,三次、四次、五次之后,就是以他人不幸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私心。”
“这种人,何种结局皆是咎由自取,若谈同情,是对不幸者的不公。”
我并不同情这种人。
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恶事,却丝毫不在乎。
明知是错而故意为之,明知是恶而甘愿沉溺。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替他叹息。
“你这番话倒是有几分修行者的超然物外。”慕容宁将头扭回去,走路的动作变得越发轻快,语气里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这群贼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无非依仗武力。既然如此,吾便以暴制暴,废了他们的经脉,拆了他们的山寨,让他们也尝尝何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以暴制暴。
真是相当有画面感的词汇。
很适合他这个社交悍匪。
我不由自主地抿唇轻笑起来。
“嗯?你是不是笑了?”他敏锐地感觉到什么。
我立马拉平嘴角否认,“没有。”
他明显不信。慕容宁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干脆问:“你在笑什么?”
我压着嘴角用力下撇,“我没有笑。”
“你该不是在笑吾。”他语气充满怀疑。
“没有。”我飞快否认。
大概是否认的太快,反而让慕容宁抓到把柄。不过他仿佛并不在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笑就笑了,吾又不会和你计较。”
“我、没、有、笑!”
“是吗?”身前的慕容宁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拉长语调:“那可惜了,你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这人!又说这种话!
我脸上的温度一下子蹿了上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烫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怕被他发现我的异状,我以超过平时的反应连忙转移话题:“你方才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为什么?”
“嗯?”
我问得太突然,他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我说的是刚开始他接我时的那句理由。
“这个啊。”慕容宁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什么很自然的事情,“你住得地方虽是偏僻,却非无迹可寻。若前些日子的人回来寻仇,你有伤在身,又不善武力,怕会吃亏。”
我愣住了。
一时间仿佛想说些什么,可是张开嘴,却又都变成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气音。
本以为他硬要留下与我同住,是因为觉得弄裂了我的伤口,想要补偿于我。又或者是他想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单纯是这么想,所以决定要这么做。他太过直接,以至于我完全不知晓他其中竟然有这层考虑。
好像从一开始见面就这样。
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面前,莫名其妙的把我拉出房间,莫名其妙的决定要留下照顾我——
也莫名其妙的来触动我的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说不出现在心中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自小在深山修行多年,一路有师父相陪,但她对我虽说关照,情感上却并不深入,甚至有些不自觉的怨怼。平日里除了偶有的教导,更多时候是沉默。
而作为散华行行走武林,众人更多是将我当做神话般人物敬我,远我,把我划在普通人那条界限的另一端。尊敬到我不敢靠近,也不敢被靠近。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距离很好,很合适,我也无从适应他人的关怀,惧怕于他人的热心。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接受他人的好意,因为我问心有愧。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
觉得什么呢?我说不出来,却并不讨厌。
一句‘多谢’正准备说出口,又听到他继续说下去。
“果然该早点教你武功,是说你伤口怎么好得这般慢?是不是偷偷减少药量?”
我:……
感动的心瞬间破碎成渣渣。
这家伙果然就是个鸭霸吧!都说我没想和他学武功了!刚才不是很敏锐吗?为什么到这件事上就怎么都无法察觉到!
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泄恨一样把他的长发绕进指缝,非要把他变成自来卷。
5.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容易遭到报应,尤其是一个叫做慕容宁的现世报。
昨夜慕容宁风风火火的把我拉出去吹一圈风,又风风火火地把我送回山间居所休息。
莫名其妙出去晃了一圈,莫名其妙的被送回房间,莫名其妙的梳洗躺下。
这到底是什么发展?睡前参加一些刺激的活动更有益于睡眠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缓缓闭上眼睛……
不对!
终于反应过来的我猛地睁开眼,盯着上头的床帐,越想越不对劲。
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憋屈得半夜锤床,然后被反震的力道自伤其身,卷成一团缩在被子下,痛得眼泪都差点下来。
对慕容宁伤害为0,对自己伤害百分百。
到底有没有人能治治慕容宁,再不济救救我也好啊。
今日的我依旧怀揣着微末的希望入睡。
至于为什么本段开头要着重说人不能做坏事。
因为现世报来得真的很快。
次日,难得一夜无梦睡眠质量极好的我醒来,挽起床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在房中略作梳洗后推开门。
就看到现世报站在房门外的阶梯下,斜倚廊柱。晨光落了他半边肩膀,把月白色的衣料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手里不知道在转什么小玩意儿,指间翻飞,像是不耐烦等久了,又像是纯属打发时间。
我一看到他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仔细一看,他手中的是一把梳子。
我顿时意识到什么,缩回头就想当自己没出过门。
可惜,来不及了。
“早。”慕容宁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
我扶着门框的手开始瑟瑟发抖,朝他扯开一个胆小中带着绝望的笑容,下一秒扭头就跑。
没跑掉,反而被慕容宁抓住后衣领,半是礼貌半是威胁地推到墙上罚站。我反抗无能,只好含恨按照他的要求站好,眼睁睁看着他优雅地抬起一只手,撑在我身侧墙面,半弯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场面复刻——
这种可怕的事情,怎么还会有二次返场的啊!
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给他修长的身影渡上一层漂亮的金边,柔顺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几乎要蹭到我的脸颊。
我大气不敢出。
他不说话,半垂下眼眸,安静地、慢悠悠地打量了我片刻,好一会才开口。
“不说话,看来是知晓吾为何寻你。”
我慢慢侧过头,假装自己不知晓他说什么,企图蒙混过关。
“有胆量做,没胆量认?”他声音分明带着笑意,可在我耳中听来就是威胁,压迫感简直如五指山一样,把我这只顽猴压得死死的。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往旁边挪。
“嗯——?”他见状含笑地拖长声音。
我如履薄冰地挪了回去,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慕容宁温和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抬手看似好脾气地摸摸我的头,“下次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做过一次就被你堵在这里威胁,哪还敢有下次!
我扁扁的贴着墙壁,小幅度点头。
看我老实认错,慕容宁搭在我头上的手又用力揉了揉,似乎感觉手感不错的样子,甚至拍了拍。
拍皮球吗?
我脖子都被他拍得矮了几寸,往肩膀缩,不敢吭声。
慕容宁把我的头当汤圆搓了个来回,终于发现我半天不说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忽然捏住我的脸颊往上一抬,认认真真的注视我一眼。
他又想做什么?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棕青色眼眸,紧张的往后贴,整个人都快贴在墙上,吓得快要岔气。
“果然不是错觉。”慕容宁露出些许纳闷的神色,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又看,语气不确定:“你……该不是害怕吾?”
你居然现在才发现吗?
这人明明偶尔会表现出很敏锐的性格,怎么会在这里尤其的迟钝?
等等!
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他要是能明白我的心情,说不定就会自己离开了!
“嗯?”大概因为我僵在原地没有反应,对方从喉间挤出一道嗓音,眉头皱起浅浅的皱褶。
我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变得镇定,倒印在他瞳仁中的影子,下巴小幅度往下压了一点。
近在咫尺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下沉一瞬,再抬起时。斜飞入鬓的眉尾,狭长的凤眼,一点瞳色亮光在逆光的衬托下,仿若如刀锋一侧,冷而薄的流光在其上一闪而逝。
话又说回来,我好像也没那么怕他!
勇气消散得比泡沫更快,我抿着嘴唇,颤声解释:“我、我不擅长和人相处。”
宵鹤眠,你就怂死算了。
我心如死灰。
“原来如此。”
对方大概相信我这套说辞。不管他是故意还是真没察觉,总之他松开了我的脸颊,后退出一步,我顿时低下头,大口呼吸,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吾就说吾明明这般好相处,哪有什么值得你害怕。”慕容宁摸了摸下巴,从反应上来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好相处。
我欲言又止,不想说他威胁人的样子哪有一点好相处的样子。
慕容宁的敏锐天线又没接收到我没敢表现出的无语,他站在原地自我感觉良好的想了一会,说:“你少与人相处,不擅长是必然。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待你与吾相处久了,彼此了解后,就知晓吾实在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我真心觉得他在说反话。
明明从见面开始就把‘强人所难’这四个字刻入骨子里的人,也敢说自己很好说话。
脸颊被人戳了一下。
慕容宁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对这样软绵绵的手感上瘾,实在是很趁手。
“有话就说。”慕容宁看我一脸显然有话要说的样子,敛起蠢蠢欲动想再戳一下的冲动,说:“你不主动表达,怎么会有互相了解的机会。”
问题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深入了解!
我小心翼翼的伸出试探底线的触角,咬着嘴唇低下头,说出来的话仿佛含在喉间,又模糊又微小:“如、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你相处……”
好不容易磕磕巴巴把话说完,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身前的人轻笑一声,开口。
“嗯?你方才在说什么,吾没听清楚。”
嘤——
我别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这人,果然一点都不好相处!
真的很胆小啊。
慕容宁常年在慕容府中生活,确实少见如此脾性的人,一时觉得新奇无比。尤其见对方明明抗拒,但见别人态度稍微强硬,就会立马缩回原地一动不动,又胆小又可爱。
他露出笑意,忍不住想再逗逗对方,看对方到底何时才会露出一点脾性。
只是不待他将想法转化为行动,便听见远处传来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真可惜。
慕容宁直起身子,侧头看向不远处,见到一个容色狼狈的妇人拨开草丛现出身影。
“有人来了。”
他让开位置,使得阳光重新落在我眼底,看清不远处怀抱什么奔跑而来的妇人。
对方脸上虽擦了几道灰泥,但从耳后露出的皮肤白皙细嫩,不难看出她出身优渥。只见她上前数步跪在我们面前,膝行几步,头伏于地,哽咽道:“尊者,请救救我的孩子。”
是她。
我下意识看一眼慕容宁,他似乎已经认出对方身份,眉毛稍稍皱起,没有说话。
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身形如松,没有半分要上前搀扶的意思。
无人开口,也无人动身。妇人埋着脸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显然知晓自己粗劣的伪装不能瞒过我们,只是她已走投无路,不能不求。
我抬起步伐,慕容宁看我一眼,并不阻止,也未显露出任何态度,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救人要紧。”我开口,像是解释原因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跪在地上的妇人听,率先往房内走去,说:“夫人请带孩子入内。”
“是。”妇人依旧不敢抬起头,抱着孩子跟在我身后。
我有意支开慕容宁,便对他讲:“劳烦你,帮忙煮些热水来。”
慕容宁没说话,转身安静走开。
妇人将孩子放在房内唯一的榻上,让开身子方便我观视。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我伸手搭在她的脉搏,又掐在她两颊,往内观视她的舌头,确定她大致的情况,才开口问妇人孩子这几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之前可否有什么病症。
妇人一一回答。
“我知晓了。”
看来是在外受了风恶,又喝了一些不干净的凉水,导致下痢不止,接而引起高烧。倒不是多难处理的病症,普通大夫都能处理。
会将病情拖到如此严重,或是镇上医者听闻了那恶匪的行为,不愿援手罢了。
毕竟散华行的名声江湖皆知,若帮助了她,难免会受他人诟病,亦不是不能理解。
我拉下半边床帘挡风,回身稍稍解开孩子的衣物,取出银针,往要穴上扎针,先泄去她身上的风毒。
噗通一声,是妇人重新跪下,俯身在地。
我施完针,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脑海忽然浮起许久以前的画面。
昏黄的光色,形形色色的面容模糊不清,一样的绝望与仇恨,在记忆中滚成炽烈滚烫的红。
“你该跪的不是我。”我说。
我自然认出她是抢走天雨铃的恶匪的妻子。
那时我凭着一股闯入府中,想讨回天雨铃,却被那人挑断了脚筋,狼狈趴在地上,无人可求。
而隔着漫长的庭院,隔着重重叠叠的灯笼与帷幔,远处的高楼上,却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饰,似大漠深处红壁上描绘的飞天菩萨,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凡尘寥滚的鲜血。
多么讽刺。
“妾身知晓自身罪恶难赦,万死难辞其咎。”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大抵这几日真的过得不太好,嗓音干哑,衣着凌乱,“镇上医者知晓夫君的恶行,无人肯为袖儿诊治。妾身实无他法,只能厚颜来求尊者。”
窗外的光落在我身侧,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膝边。
“那你更不该跪我。”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抿着唇,缓缓开口,带着难掩的疲惫:“你该跪的,是每一个被你夫君所害的人。是你明知神水为假,却漠视百姓散尽家财以致耽误病情的良心。”
“是,是我助纣为虐,是我贪慕虚荣。”妇人手指用力一抖,低头含泪:“我愿以命偿罪,但求尊者能救袖儿一命。袖儿年幼,并不知晓她的父母在外作害人谋命。”
榻上的幼儿听见母亲的声音,模模糊糊睁开眼:“娘?”
妇人膝行上前,满含热泪摸了摸怀中幼儿的脸,一下又一下:“袖儿,是娘对不住你,你长大以后,千万不要成为娘这样的人,也不要成为你爹那样的人。”
我垂下眼。
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孩子在母亲的安抚下,沉沉睡去,大抵也没听清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
“放心,我既然承诺,便会救她。”我格开她的手,避免她碰到扎在幼儿身上的银针,说:“浴房有水,你自去梳洗。孩子失了母亲的照料不行,稍后还需你细心照看。”
妇人感激看我一眼,起身朝我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待她将要离开房门前,我才低声开口:“你的孩子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那些被你丈夫害过的人说了算,我没有任何资格代任何人原谅。”
我比谁,都没有资格谈原谅。
妇人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只是我没有心情再听,朝她挥挥手,让她离开。
正巧慕容宁在此时回来,妇人受了一惊,仓促低下头朝他施礼,弓着身体不敢让他看清自己的脸,避让离开。
他将热水放在桌上,陶壶的底部触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碰撞。我抬手取下银针收好,拉起半褪的衣服,探了她的脉搏,确认风毒散得差不多,起身取出药丸化入水中,用勺子搅匀。
“劳烦你。”我对慕容宁说。
慕容宁点头,难得安静的坐到塌边,扶起孩子,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
我舀起药水,凑在唇边吹凉,才小心翼翼地喂入她口中。
喂食的过程不算顺利,毕竟药苦,幼儿本能排斥。好在两人的耐心都很足,我这厢喂药空不出手,他便帮忙擦孩子唇角流出的药液,沉默得异常。
“你不问?”我知晓他同样认出妇人的身份,以他的脾性,竟然什么都不说,实在令人讶异。
慕容宁用手帕按在幼儿唇边,声音无波无澜:“问什么?”
“没什么。”我想,他不问,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有异。所以我才说,他想敏锐的时候,比谁都敏锐,“多谢你。”
慕容宁看我一眼,没说话。
窗外晨风吹拂,树枝婆娑,一片冷清。
6.
我又留下妇人住了两日,直至孩子彻底康复,才下逐客令。
“你该走了。”我准备了一些出门在外用得上的药丸,一一写明用法,连着银钱一起放在妇人手上:“这些你一起带走。”
妇人嘴唇颤抖,她看了看旁边还懵懂无知的孩子,没有拒绝,接过包裹,却是屈下膝盖跪在我面前,泪如雨下:“感谢尊者不计前嫌,妾身无以为报,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君恩。”
我退开不受,只低下身子,正视她的双眼:“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也不需要你的报答。我只想你知晓,我救她,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并非其他。”
“若你真的有一点悔意……”我深呼吸一口,看着旁边抱着母亲的孩子,轻轻说:“便好好养大这个孩子,别让她孤身一人,背负你们做下的罪责。”
我重新直起身子,虚虚抬手指向下山的方向,“离开吧。”
妇人擦干眼泪,将财物收好,抱起一旁的幼儿又朝我鞠了个躬,便匆匆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风声拂过脚边野草,纷纷扬扬的落叶成片落下,空气里浮起晨间独有的寒凉气息,吸入肺腑时,让人感到一股别样的寒凉。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厚重温暖的披风盖下,宽大得几乎将我埋在衣物中。
我没回头,抬手稍稍弯起些许僵硬的手指,指尖攥着边缘一点点收紧。慢慢说:“其实……就算我今日放她们离开,她们也不一定能在这片江湖中活下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带着几岁幼儿,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如何能适应这般颠沛流离的生活。
慕容宁双手搭在我肩上没有放下,闻言只是淡淡的问我:“你是后悔自己救了她,还是后悔自己没能为她做的更多?”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或许这个世间对错都太复杂,让人无从猜测未来,又害怕当下做错。
“不管如何,既然你已经做了你的选择,剩下的就是她们的选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于以后的事,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想再多,也替不了她。”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些茫然。
当时不忍心看孤儿寡母求助无门,出自私心的同时也警告自己只能出手相救,不能做更多。待看到两人相伴离开,心中又觉得不够,担心自己做的太少,担心她们活不下去。
明知这样的想法对因此受害的人不公,我还是……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瞬息,我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她……当年是否也曾这样犹豫过,心中这样后悔过,才选择救下我?
慕容宁叹了好大一口气,带着某种纵容与无奈,突然转到我身旁,然后弯下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把将我抱在怀中。
披风的尾端扬起又落下,轻轻盖在他的腿侧。
隔着两层衣料,他的体温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从我们身体相接的地方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漫过来。他的胸口是温热的,手臂是温热的,手掌落在我腰侧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高得像是要烧起来。
不,不对!是我快烧起来了!!!
“你、你、你——”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管你心中有何事顾忌,吾都会等你愿意告诉吾的那一天,在此之前。”他做事风格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屑于遮遮掩掩,也欠缺考虑他人想法的自觉,任性妄为,“吾可以借你一双依靠的肩膀。”
多愁善感一散而空,我脑子只剩下自己的尖叫。
不需要啊啊啊!放开我!!
这人果然还是鸭霸本性,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