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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慕容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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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何况散华行本就有着不可浪费的规矩,倒让人无法拒绝。

村长听闻,有些失落,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拿出村落准备的谢礼想往我手上塞,“这是村里人凑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您别嫌弃。”

包袱用粗麻制成,微微泛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叠塞得鼓鼓囊囊。在这个连鸡蛋都要斟酌着吃的村子里,怕已经是他们所能拿出来最好的赠礼。我犹豫再三,从包袱边角的缝隙中取出几颗干菇,将其余推了回去,并借机把银钱一并塞入。

“老丈客气,这是我收过最好的谢礼。但散华行有清规戒律要守,其余东西便收回去吧。若有闲暇,我还会来看望众人。”我说着,朝他微微一笑,“老丈好好保重。”

“是、是。”村长见状不好说太多,抬指抹了一把眼泪,说:“多谢尊者。”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长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见我们转身,与腿边的几个幼童一起抬起手朝我们挥动。他身后的村子里,几间草房的灯陆续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低矮的窗棂间漏出来,把泥地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柔软。

我捏起手上的干菇,也朝他们挥手。

糟了,不回应还好,一回应他们,村长脚边的几个幼童看着就要追出村落。

慕容宁见状连忙拉着愣神的我跑得飞快。

我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跑在月光下。

手腕上是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透过皮肤渗进血脉,一路烧到心口。

“回去吧——”他边跑边回头喊,声音被风拉得很长,“下次来给你们带糖吃——”

身后传来孩子们失望的呼喊声,混着村长气喘吁吁的呵斥声,还有几个妇人的笑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树影和风声吞没,只剩下我和他跑步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风吹起长发和衣袍,在空中互相纠缠。

奔跑中,我突然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近乎天真的快乐在身体中流动。好似风将一切都吹到身后,什么都不用去想,去思考,去顾忌。

我不再是散华行,也不是罪恶之子。

就只是一个在月光下奔跑得气喘吁吁、发髻散乱、袖口灌满了风又狼狈的,被另一个合谋者拽着手腕、跑得像两个私塾里逃学的孩童一样的——普通大夫。

可惜体力也和普通大夫差不多,跑了一阵之后就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停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往后看。

“跑掉了?”我剧烈喘气,不太确定的问。

“放心。”慕容宁呆在我身后,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比起我,他脸不红气不乱,甚至还有心情调侃我:“看起来腿伤无碍了,果真该早日和吾练武,这般柔弱怎行。”

三句不离让我练武就是了。

我扶着树缓了好一会气,才跟着他慢慢往前走。

“小孩真可怕。”我心有余悸的说。

慕容宁见我还有几分气弱,上前扶住我,说:“吾倒觉得天真可爱。”

你是不是见谁都觉得可爱……

我欲言又止,倒没有反驳,毕竟在小孩不追着我跑的时候,我也会觉得他们可爱。不过想起慕容宁和小孩子相处的氛围,我有些好奇的问:“你好似很擅长和孩童相处。”

慕容宁没有否认,笑着说:“大抵是家中有个年岁相同的侄儿。”

是了,他出自天剑慕容府这种武林世家,兄弟姐妹该是很多才对,有年幼的侄子也在情理之中。

见我态度好奇,他想了一会,突如心血来潮般建议:“这般说来,吾或许该寻个机会带你回府,见见吾之侄儿。”

你是想让我死。

明知晓我不擅与人相处,还哪里人多带我去哪里。

我被他突发奇想的想法激出一身毛栗子,怕他真的这般做,当下猛烈摇头拒绝:“不、不要。”

可惜慕容宁非是我一句拒绝就能妥协的人,他含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吾没听清。”

我说不要啊!慕容宁你别装耳背!这招过时了!

不去就是不去啊!

救命,你不要把我往另一个方向拽!不是现在就要去吧?我会生气的!我真的会生气——

放开我——

3.

可喜可贺没去成。

我松了一口气。

但练武是真的提上了日程,也没逃掉。

我以头磕桌,累得不想开口。

可恶的慕容宁,明明瞧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长相,为什么训练人练武的时候会瞬间开启斯巴达教官模式?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第二人格?不然怎么解释我一会觉得他其实人很好,一会又觉得他根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鸭霸?

呜呜呜……他根本就没考虑过我是一个从未练过武的医者,根本拔苗助长嘛,欺负人。

我内心吨吨落泪。

始作俑者慕容宁单手支颐坐在我旁边,毛手毛脚地搓我的头顶,“这种程度,吾之侄儿都能轻易完成哦。”

士可杀不可辱!

我身残志坚地伸出颤抖得快要晃出残影的手臂往上胡乱拍,果断拍开他没礼貌的手臂,不想搭理他。

修长的手指离开一瞬,又在我坚持不住收回手的时候继续落回头顶,摸来摸去。

“好了,好了,真爱撒娇。”

谁在和你撒娇,不要脸!

“我没有。”我气得抬起脸,狠狠瞪他一眼,再次伸出手拨开他的手臂。

慕容宁面带笑容,手收回搭在我手臂旁,轻点几下,敷衍应声:“嗯嗯,你没有。”

我本来就没有!

这人真的让人好容易生气。

越瞧他越烦人,我连他放在眼前的手臂都看着不顺眼,手掌向外推开。

笑死,根本推不动。

我鼓起脸颊生气,小小声道:“你走开,离我远点。”

他待在这里,害空气都充满了斯巴达的恐怖味道,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哈,你这番话,难不成是在表述你很在意吾——”慕容宁镇定自若,脸上过分阳光的笑容,仿佛笃定我就似他说得那样想,怎么看怎么让人气得牙痒痒。他笑道:“这个事实吗?”

我呸!

哪怕泥人都有三分火性,我虽、虽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管脸皮还是身手都不是,但我也是有……有骨气的!

我抿紧嘴唇,绞尽脑汁搜刮一切我觉得很有伤害力的词汇,张口却结结巴巴:“你这个——这个——讨、讨厌鬼!”

慕容宁脸上的笑容消失,嘴唇拉平,棕青色的眸子跟着眯起,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圈。

干、干什么!

他不是真的要动手吧,我说得太过分了?他生气了?

我战战兢兢,手指小心地收回来,乖巧并起拢在身前,勉强保持语气的平静:“看、看什么。”

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小,接着彻底消失在气音里。

慕容宁沉默了一会,忽然缓缓伸出手向我的脸颊探来。

我瞪大眼睛,紧张得指尖发凉。

“你……”慕容宁语气很轻,每一个语调都带着相当和缓或者说是他有意用这样缓慢的语调增强压迫感,让我不敢避开他的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沐浴在淡金色的光线下,致如白玉,毫无瑕疵,缓缓探来的速度却很慢,若一场无声的凌迟,不知结果何时会落下,又会落到何处。

下一秒,落在我的脸颊上。

他曲起手指利落果断地一把掐起我的脸颊肉,笑道:“口是心非的模样果真可爱。”

我:……

慕容宁你死定了!

我怒上心头和他搏斗,刀光剑影,激烈非常,直打得慕容宁抱头认输,再也不敢惹我!

实际上。

我两只手都用上去拽他的手,窝窝囊囊往外扯,扯了半天除了脸被他捏成麻薯以外,半点效果都没有。

我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是被捏红的还是气的。

呜呜呜,可恶的鸭霸,给我放手。

慕容宁好整以暇地看我作无用功,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般,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

就在这时!

“臭小子——”

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伴随着瞬间压低的杂草,大门轰然炸开,门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来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推,一个身影大刀阔马地疾步往内走。

来势汹汹的人在与我们对上视线的那一刻。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一边是身材高大,眉目凛冽,一头卷曲的白发披散在肩膀上,宛若出笼的雄狮,浑身上下都写满‘锐不可挡’四个字的武者。

一边是脸被掐着的我,以及掐着我脸和我猫猫互搏的慕容宁。

慕容宁讶异之下缓缓收回手,“大哥?”

我:……

我不想活了。

*

用药调息身体过后,我端着茶盘颤颤巍巍地放在桌子上,又在慕容宁视线示意下,窝囊又憋屈地坐了下来,低头不敢看任何人。

高大的身影坐在主位上,卷曲的白发散落在肩后,手臂随意搭在桌面,眉目间的凛冽比方才冲进来时淡了几分,只是气度依旧不容忽视,像一把收了鞘的剑,瞧着还是能轻易把我一拳打到天上变成流星。

慕容宁翻过茶杯,倒出几杯茶水,先推到慕容烟雨面前,问:“大哥怎么来了?”

“x你老——”慕容烟雨下意识冒出一口垃圾话,话说到一半却是看了我一眼,勉强咽下尾声,冷哼一声,继续下去:“不打一声招呼离家出走,你眼里还有没有吾这个大哥?”

“大哥这是什么话。”慕容宁面对大哥,态度比面对我的时候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带着恰到好处的随和。他注意到慕容烟雨打量我的眼神,话头忽的一转,道:“方才情急,尚未向大哥介绍。这是宵鹤眠,散华行之一。”

他向慕容烟雨介绍完我,又侧过头,对我说:“鹤眠,这是吾之大哥。天剑·慕容烟雨。”

若说天剑慕容府是江湖上传奇之一,那作为冠于慕容府名头之上,天剑此名的来源,慕容烟雨更是不世出的剑界传奇,非常人也。

属于传说中的传说,由于名气太胜且战绩太可怕,几乎成为茶余饭后闲谈里的神鬼故事一般的人物。今日居然好好坐在我面前,更未想到是这么一个看着脾气暴躁,瞧着一言不合就会翻桌的老头。

对着这么一个本应此生都不该和我产生交集的超级名人,我不知摆出什么神色是好,手足无措地紧张了一会,慢慢点头说:“久闻先生盛名,方才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我说完话立马低下头,不敢看他神色。

被人撞见和他的弟弟扯头花什么的,简直想把这段历史挖个坑填埋了,顺便把我自己也填埋了。

我心如死灰的想。

明明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对面的老者也在不做声的打量着我。

年岁莫约和宁弟差不多上下,穿着朴素,骨秀清雅,不杂风尘,瞧着却是有几分莫名的似曾相识感。

但散华行此众修行者装扮大差不差都是类似风格,慕容烟雨便将这份错觉归根于久远前曾经与散华行一众打交道所留下的旧忆。

倒是宁弟的态度……

他看了一眼慕容宁。

慕容宁毫无避讳,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里吧嗦,少说这些让人听得就烦的场面话,听得林北头痛。”慕容烟雨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隐在高耸眉骨下的眼睛充满不耐,直入主题:“吾懒得废言,你和宁弟是什么关系。”

我脑袋一懵。

啊?

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我下意识扭头看慕容宁,带得慕容烟雨也扭头看慕容宁。

慕容宁微微一挑眉,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光芒闪了闪。他含笑与我对视片刻,却是半点解围的意思都没有,“看吾作什么?大哥问的是你。”

我:……

我强忍着吐槽,用暗含谴责的眼神回应他,接着不太肯定的说:“是朋、朋友吧?”

慕容烟雨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垃圾话,但又忍了下来,语气因忍耐而变得不太好:“特地写信回家,让人偷家中藏剑给你的朋友?”

我闻言大感冤枉。

可不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慕容宁你又陷害我!

“抱、抱歉……”我到底不敢反驳,憋得脸色通红,慢慢低下头,满腹委屈说不出。

“大哥有气朝吾发即可,何必借着质问鹤眠的由头拐弯抹角。”得到自己好奇的答案,慕容宁总算大发善心,帮忙拦住慕容烟雨的火气,对我说:“不欺负你了,去休息吧,吾来应对大哥。”

明明就是你引贼入室。

我在心里疯狂殴打慕容宁,行动则相当果断的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不打扰两位。”

说完火速溜走,一点留下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可怕的对象,还是让慕容宁独自面对比较好,这是他应得的!

待人离开后,慕容烟雨忍了半天的垃圾话按奈不住脱口而出:“x你老x,天天不着家吾还当你在外打什么江山,结果就是在忙这?跟吾回府。”

“待事情完成,吾自会回去。”对于自己出来的真正目的,慕容宁没打算告知,反倒是有意引开慕容烟雨的注意力,托着下巴对他笑道:“大哥见过鹤眠了,对她印象如何?”

慕容烟雨果然上当,皱起眉毛,沉下脸不耐烦道:“有话直说,婆婆妈妈,一点都没有慕容家男儿的血性。”

“既是如此,吾便直言。”慕容宁眨眨眼睛,突然露齿一笑,十分干脆道:“吾打算带她回府。”

慕容烟雨:……

*

最后不知道慕容宁和慕容烟雨说了什么,总之我祈祷的他被抓回家的希望落空了。他不但安然的留了下来,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据说他让人从家中偷的剑。

我满脸悲凉。

果然注定的宿命是我怎么想逃都逃不掉的。

不过他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慕容烟雨离开的时候,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我这么想,也这么好奇的问了慕容宁。

慕容宁顺手将剑塞到我手上,闻言挑起眉尾思考了一下,笑问:“想知道?”

看他那副明显在盘算什么的表情,我内心警惕的天线滴滴作响,果断摇头:“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可惜已经晚了。

慕容宁根本没打算给我拒绝的机会,说:“过两日和吾去看烟火,吾就告知你。”

我摇头得更加猛烈了:“不去。”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肯定不怀什么好心,加上偷听到他与幼童的对话,于情于理,我都拒绝和他一起出门逛庙会。

我刚说完,他就露出十分讶异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接着他又露出那副可恶的、笃定的、不讲道理的笑容。

说实话,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然后这可怕的预感就成了真。

慕容宁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面容上的神色和煦得堪称如沐春风,动作也称得上优雅从容,颇具清和之风。然而说出来的话简直比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的刀还冰冷。

他一只手就把欲逃跑的我按在原地,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我耳边,呼吸透过发丝沾染在耳尖。

刻意压低的声音很有磁性,仿佛空气都为之震颤。

“被吾拖过去和被吾扛过去,你选一个。”

我:……

这两个选项除了过程不一样,结果不是都相同吗!我都不选!

如果拒绝有用,我大概也不会和此人认识。

两日后。

我心如死灰的站在热闹人群中,只觉得快乐都是他们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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