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他们一起并肩几十年走到现在,在那个晚上,有人走向不同的路。既然不再是同路人,那么就没必要再继续在一起了。只能说,荆先生的这招还真是够直接,够犀利。至少唐启很清楚,这帮子老家伙都不是他的对手,不管从哪方面都不是。
如果唐启能够置身其中的话,唐启会劝他们暂避锋芒,目前这个情况下,帮主旗帜鲜明的站在荆先生身后,帮会里大部分既得利益者很清楚是荆先生来了之后,他们开始赚的更多。
人心的底线是什么?
现在说黑龙会的初衷有什么用?
善良值几个钱?
反正被压榨的又不是他们,他们管别人死活干什么?
甚至在某些人看来,这帮子泯顽不灵的老头子,本来就一个个仗着自己的资历压制了自己的出头之路,这会儿时候,还想让他们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荆先生一句话没说,一件事没做,就让资格最老的这些老前辈成为出头的靶子,黑龙帮里,老人家们明显感受到落在他们身上的眼光里开始含着恶意。
这段时间,有的老人家遇上或大或小的“意外”,有的老人家决定金盆洗手,老陈头越发的沉默了。那天,老陈头是最后一个离开那间屋子的人,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喝酒还是没喝酒,也没人知道留到最后的他是否和荆先生说了些什么。
所有人只知道的是,在新年的汇报金额的那天,老陈头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每年的这一天,是黑龙会大大小小的头领齐聚在一起的日子,是黑龙会每年最重要,人最齐的日子。老陈头沉着一张脸最后一个走进来,进来的第一件事是反身关上门。离得近的人有些人能听见“咔嚓”一声,然后他们看见门口多了把门锁,接着也看见老陈头边走边把钥匙吞进肚子里。
钥匙不算小,吞咽的过程中大概还划伤了食道,所以老陈头的嘴角开始有血泌出来,然后被老陈头一脸无所谓的抹去,只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台上的年轻的黑龙会的老大皱紧眉头,老陈头的做法让他很不解,也让他有点不高兴,更让他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不安。但是他仓皇的目光看到身边的荆先生,看到荆先生依然一脸平静的笑眯眯的双手揣在袖子里的站在自己身后,他就心里安定了。
荆先生说过,这些个老家伙就是古板,但是能量有限,估计就是想要闹事呗,仗着自己的资历想要得到更多呗。真烦人,他不耐烦的放松背脊毫无形象的瘫在椅子上,哼,他又不是他爹,真敢闹他不会给老陈头脸的,况且荆先生说了,他能搞定的。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纸抛洒出来,不少人从地上捡起纸看的时候,他也开始他的陈述。
自从荆先生来了后,每个大大小小的码头,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把自己家乡的远亲带过去,央着徐大那样最底层的小头领,好声好气的求着他们给他的远亲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看在同在黑龙会的份上,大家半数以上是同意的。
那一年,黑龙会进了大约有十来个荆先生的远亲,从事的都是最最底层劳工的工作。他们这些远亲一个个任劳任怨,从来不偷奸耍滑,荆先生再开口塞人的时候,更多的人同意了。第二年,荆先生的远亲又进来了大约二十人,嗯,荆先生的远亲还真不少啊。
第三年,荆先生在黑龙会的位置更稳了,他不仅把亲戚介绍进黑龙会,与黑龙会交好的其他帮派里,看在荆先生的面子上也收了一些荆先生的远亲。不仅加入各个帮派,还有靠着帮派过活的商铺,比如酒楼、客栈等也或多或少给荆先生的远亲们安排了点工作。然后老陈头统计出来的数字,荆先生家的远亲已经有将近四百人了。
这四百名荆先生的远亲遍布了海港镇的行行业业,甚至有些人已经加入商队离开这里,离开之后他们的位置又被新的荆先生的远亲顶替,不知道大家留意过没,海港镇这里年里多了不少个子矮小,有着严重罗圈腿的男人,男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恭敬有加的笑容,他们见人都习惯性的鞠躬行礼,特别的有礼貌。
然后这些有礼貌的人在荆先生那条鼓励竞争的新政策出台的那一年都很勇敢的站出来,如今他们有的取代了徐大,有的取代了刘昊,就比如今天吧,今天这里来开会的人里面,至少四分之一是荆先生的远亲了吧,更别说自从那条鼓励竞争的新政策出台后,多少最底层的劳工来来去去,新增的那些劳工中,有不少都是个子矮小的罗圈腿,他们见人都特别有礼貌的鞠躬问好。
老陈头问,就说海港镇里,你们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是荆先生的远亲吗?他们是不是真的是远亲不重要,但问题是,他们这么多人来海港镇到底想做什么,海港镇里到底还剩下多少人是真正的海港人?那些离开的海港人又去了哪里,这里,还是我们海港人的海港镇吗?
“所以,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坐在高位的新老大满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老陈头你到底什么意思,不管荆先生的远亲有多少人,我就问,耽误我们赚钱了吗?难道荆先生来了后,我们多赚的这么多钱,你对此很不满,你不想多赚点钱吗?况且,我们多赚的,是那一点点钱吗?”
老大一发话,那些本来因为老陈头的一番陈述而议论纷纷的人又闭上嘴了。
对啊,荆先生的远亲多不多管他们什么事,海港镇的原住民少不少管他们什么事?底层那些劳工死不死管他们什么事?只要他们能有钱赚,能有更多的钱赚,所有这些管他们什么事?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小,甚至这间房间里的,荆先生的远亲们一句话都没说,老陈头花费几年时间调查出来的结果就如同被扔进池水里的一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掀起来,就随着水波涟漪越来越小,很快的,连涟漪都要消失了。
老陈头脸色一白,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出现了。
最初为了让劳工们能够活下去而拧成一股绳的那帮子人,那股子的劲,那血管里翻腾的血液,那灵魂里不屈的气,在不过几十年的时间里,就在安逸的生活中渐渐被抹去,金钱的魅力更是在近些年里无限放大。
老陈头一脸绝望的看向身边人,他们一个个油光满面、肚满肠肥,眼神里的光早已混沌,一个个身上光鲜亮丽,一个个的灵魂污浊不堪,被金钱侵蚀,因享乐沉沦,被欲望带走了理智,他们成为当年他们用尽全力推翻的人,成为压在穷苦人身上割肉喝血的新的剥削者。
老陈头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衣衫分开,露出他缠了满身的炸药,在大部分人目眦欲裂、惊骇万分的眼光中,老陈头点燃了引信。
炸药是他自己做的,火药量加了很多倍,还在里面参杂了不少铁钉等锋利物,增加爆炸的威力。同时引信又故意制作的很短。虽然在进来前,老陈头从外侧先把门窗都锁好了,而且这么短的引信,确保屋里的人不会有逃出去的时间。
从点燃到爆炸不过是几息时间,“哄”的一声,黑龙会的总部爆发了今年最大的烟花,血色与火色的烟花,这些人没得救干脆就都别活了,不破不立,老陈头用自己的生命期待破而后立。
老陈头成功了吗?
那天,从废墟里有几个人拍拍身上的灰,浑不在意的离开,其中的一个人,风一吹,他那身有别于其他人的长衫下摆在风中飘扬。他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化分毫。离开的时候,他还依然彬彬有礼的对着周围围观的人鞠躬示意,在他身后,还是那些个子矮小的罗圈腿的远亲们,其中,矮脚鬼和他一样,从巨大的爆炸中走出来,身上别说伤了,连灰都没沾上多少。
从老陈头身上被巨大爆炸震飞出来的唐启,以意识体的形态浮在空中,这次他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矮脚鬼和荆先生,这一刻,他的眸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在矮脚鬼、荆先生,还有荆先生的这些远亲的身上,他能看出修士的灵力的波动。也就是说,荆先生和矮脚鬼,还有这些从大爆炸里毫发无伤走出来的荆先生的远亲们,他们都是修士。
可是,这些修士参杂进凡人的世界里,他们想干什么?唐启以意识体的形式打眼扫一圈,心中一拧,什么时候,这个海港镇里已经有这么多修士了,他们不知不觉侵占了海港镇,伪装成凡人生活在这里,然后以这里为据点,覆盖四周,往不同的方向出发。
这些荆先生的远亲想做什么?想把海港镇变成全是荆先生的远亲吗?如果,如果这里真的大多数人都是荆先生的远亲了,那么,这里还是西域人的海港镇吗?
这是不知不觉的渗透。
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侵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