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先生是个读书人,从他一年四季都穿长衫就能够看出来。然后他的很多怪癖似乎都能用读书人这个身份就解释了,比如他总是特别有礼貌,打招呼的方式是鞠躬,平常的时候他不坐凳子,喜欢跪坐……大家统统用一个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似乎就解释了,而唐启则慢慢摸索出不一样的。
荆先生的一言一行在唐启眼里不自然,有一种刻意为之的不适感。唐启幼时有过在凡间生活的经历,他还曾在凡人的私塾里读过一段时间的书。私塾的先生至少也有经历过科考,秀才、进士、举人,再怎么样也要是其中之一。
读书人自然跟没读过书的人是不一样的,就算有些人倨傲,觉得自己有身份跟寻常百姓不一样。这些人会装模做样,会趾高气昂,但是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无时无刻不用自己的言行强调自己的与众不同。说句粗俗的话,读书人也要吃喝拉撒睡,也会有喜怒哀乐怨,也会失去控制的时候,但是荆先生不会。
荆先生永远是那张如同刻在脸上不变的笑脸,永远气质彬彬的见人就鞠躬,永远是用他自己家乡的方式叫人就是“某桑”……有一次陈老头路过总部的一间屋子,是最早时候附庸风雅建的一间书房。建成后就没什么人进去过,他们都是一群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所以这间房在后来就送给荆先生了,需要找荆先生的时候,大家都会来这里,荆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看书。
老陈头那天只是路过,路过的时候也只是下意识的看一下。推开的窗户那里可以看见荆先生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书。老陈头“哈……呸”地侧头吐了一口浓痰,但是附身于他的唐启皱紧眉头。
独处时依然这般的保持着自己的姿态,这可不仅仅是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看来荆先生的这潭水很深很深啊,唐启对他满满的好奇。
可惜的是,老陈头对荆先生避之不及,在刘昊死之后,这种避让就更是明显了。所以唐启很难找到机会自己去观察荆先生,好在老陈头总有些避不掉的应酬。而在应酬的时候,人们难免要闲聊,聊天的话题天南海北,但总有几次议论到荆先生身上,唐启总能从中整理出新的资料。
因为新出台的鼓励竞争的政策,每个如同刘昊那般的支部小头领的手下的队伍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之前为了维持上缴的金额和支出的金额,这些队伍的人员被控制在一个很精准的数字上,且,人员稳定,几乎不流动,更没多少加入和离开的。
但是这个鼓励竞争的政策一出台,队伍里没什么人性的野心家可就有了发挥的余地,为了能够出头,他们报出一个超出常规的巨大数额,同时为了自己能够真正坐上头领的位置,他们毫不吝惜手下人,逼得他们哪怕活活累死都要日以继夜的工作。
有人熬不住自己辞职,有人熬死在工作岗位上,队伍里人员再也固定不下来,每天有人离开,每天又有人进来。哪怕是这个队伍的小头领,他都不一定能够准确的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今天刚看熟的脸明天可能就看不到了,况且,他们也被压榨到极限了。
这种残酷的局面上面的人看得到,不仅看得到还能感受得到,因为,他们也曾经是同样在水深火热中淬炼出来的一份子。老陈头最早的时候就是码头的装卸工,这片城市自从被人当作港口后,越来越的本地人就找到新的工作了。
可是工作岗位就那么些个,需要工作的人数则更多,每天都有人喊出自己的价码,更低的薪水,更长的工作时间,彼此间相互的倾轧。到最后你拿一个馒头就能让两个人为你工作一天的时候,这里的装卸工和准装卸工终于明白自己快要把路走死了。
怎么办?
他们聚集起来商量了许久,于是好几个黑龙会这样的组织就建立起来了。一开始他们也不是什么帮会组织,就是一群穷困人的抱团。大家咬死牙把规矩建立起来,经过漫长的、有形无形的抗争,一切才慢慢有了章法。
也就是说,人能活下去了。
老陈头就是第一批进入黑龙会的,从帮众做起,一点一点发展到今天。亲眼看到同时亲身体验过最黑暗最艰苦的时候,如今,一切似乎不仅没前进,还有倒退后原来的架势。老陈头和几个老哥们一起喝酒的时候,大家都不想说话,彼此看一眼,眼神里全是悲愤和痛苦。
现在黑龙会新的老大是当年他们老大的儿子,这个新老大高高远远的坐在上面,看不到听不到,只有大笔大笔的银子能让他露出笑容。
尤其是不知何时荆先生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幕僚,为他出谋划策,这几年黑龙会赚的钱是更多了,可是都有每一笔都伴随着浓浓的血味。老陈头们越来越沉默,眉头越皱越深,他们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更不明白自己要怎么去做。
特别是他们新上任的这个老大,他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小的时候他们都抱过他,偷偷带他买糖吃。也看过他因为尿床被嫂子追着打过,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有意无意阻拦一下嫂子,让这小子跑得更快一点。
可是这些回忆,他们在新头儿面前,一次说,两次说,说的时候只有他们在笑,老大完全都没有笑。于是他们也就自觉不会再说第三次了。没有回忆也就没有了情分,所以这个老大就真的是老大了,高高在上,也拒人千里之外。
老陈头最后一次努力的对象是刘昊,然后刘昊死了。如今的老陈头也算是心灰意冷,他已经是副帮主,又这么大年纪了,也许他也该考虑退下去的事了。
这时候身边的老哥们老雷头,一个海碗狠狠地砸碎在地上。一辈子脾气都不好的老雷头,老了老了,脾气收敛了,但现在也忍到极限了,他赤红着一双眼睛看向沉默的,眼睛里都带着死气腾腾之色的这帮子老哥们,“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成立黑龙会,就为了以后把那帮子劳工往死里虐吗?”
对啊,我们当初为什么会成立黑龙会?因为我们被虐到快活不下去了。然后,现在的我们在做什么?成为当初的那些人,把劳工往死里虐的人吗?
我们成为最初自己深恶痛绝的人了吗?
我们成为恶龙了吗?
一个接着一个的,这些已经垂垂老矣的老家伙们,他们死灰一般的眼睛再度燃起亮光。
老夫聊发少年狂~~~
老家伙们沉寂已久的热血再次被点燃、沸腾起来,附身在老陈头身上的唐启下意识的觉得不妙,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提醒这帮老家伙。就在这个时候,老家伙们聚在一起喝酒的,这个藏在七拐八拐深巷里的小酒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阵伴随着海腥味的风吹进来,稍稍吹散一些酒气,也吹醒一些老家伙。
他们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的正是笑眯眯的荆先生,他捧着一大坛酒走进来,将其放在大家的酒桌上。动作随意的拍开坛口的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就弥漫出来。光凭这味道就知道这必然是坛好酒,但是带着这酒过来的人,可不是他们愿意在此时此刻看到的人。
“诸位老前辈,”荆先生一开口就是那口怪异变扭的口音让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荆某自加入黑龙会以来,一直敬重敬仰诸位老前辈,早就想向诸位表达自己的敬意。今日,特地带来自己酿的樱吹雪与诸位共饮。我们同为黑龙会一员,自然是黑龙会好我们才会好,对不对?”
荆先生一手拿起坛子给自己倒了一海碗的酒,“我敬诸位老前辈一杯,我祝诸位前辈安心、顺心,更祝我们黑龙会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前途无量。诸位,请!”
荆先生慢条斯理将满满一碗酒喝的一滴不剩,手腕翻转间,海碗倒置,一滴都没有滴下来。他顺势向身边一圈自他出现就一直冷眼看着他的黑龙会的老前辈们示意,然后,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老前辈喝,或者不喝他的酒。
到了老陈头这般年龄的,都知道这不是喝不喝酒的问题,他们也更知道,不管是喝酒还是不喝酒,也不意味着,喝了酒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喝酒就是一定站在对立面的人。但是很明显的,荆先生现在要的就是喝酒或者不喝酒的一个姿态,一个态度。
你是坚定的不愿意,还是愿意暂时后退一步呢?
这次的暂时后退,就只有这么一次吗?以后还会不会继续暂时后退呢?
老家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一脸轻松自在,带着明显装出来的尊敬之色的荆先生。荆先生的脸上写着,我知道你们都看出来我是在假装尊敬你们,但是,你们又能如何呢?
所以,又能如何呢?
喝,还是不喝呢?
那天晚上,有几人喝下荆先生带来的樱吹雪,又有几人转头离开,就只有那天晚上在现场的人自己知道了。但是从那天之后,这帮子老哥们几十年如一日开到现在的每月一次的酒会就再也没有举行了,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