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度站在裴昭雪身前。
残留在山谷中的魔气向他身后汇聚，化作一片遮住天光的黑雾。
陆观潮撞上崖壁。
碎石从高处滚落，将他半边身体埋在下方。
悬在空中的四方阵盘发出一声脆响，中央裂开一道细纹。
陆观潮撑着石壁站起。
“裴玄度。”
裴玄度没有看他。
“滚。”
陆观潮擦去唇边鲜血。
“魔王擅闯北境，毁坏镇兽司大阵，放走祭兽。朝廷不会——”
裴玄度抬起手。
黑雾在陆观潮头顶凝成一只巨大手掌。
尚未落下，整座断崖便已经开始下沉。
陆观潮脸色骤变。
四方阵盘迅速展开，血色阵纹包裹住他的身体。
裴昭雪提剑追上去。
刚迈出两步，心口便传来一阵刺痛。
她脚步微顿。
血色阵纹已经破开空间。
陆观潮的身影随之消失，只留下半枚碎裂的镇兽司令牌落在地面。
裴昭雪仍要追。
裴玄度却挡住她。
“让开。”
“他用了血遁阵，现在已经不在百里之内。”
“那便继续找。”
“以你现在的身体，找到了也杀不了他。”
裴昭雪剑锋一转，抵住裴玄度咽喉。
“我能不能杀他，与你无关。”
裴玄度低头看了一眼剑锋。
裴昭雪握剑的右手正在轻轻发抖。
方才与陆观潮交手时，她强行催动太玄剑式，原本受损的心脉再次出现裂痕。紊乱灵力积在丹田之中，已经隐隐超出经脉能够承受的极限。
裴玄度没有躲。
“你再动一次灵力，先裂开的会是你的心脉。”
裴昭雪没有收剑。
“林见微在哪里？”
裴玄度抬起眼。
“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她体内有我的魔种。”
裴昭雪眼底寒意骤然加深。
剑锋刺破裴玄度颈侧皮肤。
“你还能控制她？”
“不能。”
裴玄度任由鲜血沿着剑锋流下。
“魔种已经与我断开。我只能感应到它是否存在，以及大致方向。”
“她现在怎么样？”
“我看不见她，也不知道她身边发生了什么。”
裴玄度停顿片刻。
“但她的气息比进入古门时更强。”
“什么意思？”
“魔种寄居在她丹田附近。宿主若是濒死，它也会随之衰弱。”
“可从半日前开始，它的气息一直在增强。”
裴玄度看向西北方向。
“她还活着，而且在秘境里得到了机缘。”
裴昭雪腕间的半截红线依旧黯淡。
她无法判断裴玄度所言是真是假。
可她只能相信。
“帮我打开秘境。”
“现在不行。”
剑锋又深入半分。
“你方才说可以感应她。”
“感应到她，不代表能够破开秘境。”
裴玄度道：
“那处空间与现世的连接不断改变。下一次入口出现以前，谁也进不去。”
“那你留下做什么？”
“让你活到入口再次出现。”
裴玄度握住剑锋，将它从颈侧移开。
掌心被割出一道伤口。
“你的修为已经达到筑基圆满。方才那场恶战，又将丹田中的灵力逼到了极限。”
“你压不住多久了。”
裴昭雪自己也能感觉到。
丹田中的灵力正在不断冲击经脉。
每一次呼吸，心口的疼痛都会加重一分。
她早已触及筑基圆满，却因为心脉有伤，始终没有尝试结丹。
一旦结丹失败，回涌的灵力会先震断她的心脉。
“你想让我现在结丹？”
“不是我想。”
裴玄度看着她。
“是你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压制。”
麒麟走到裴昭雪身边。
它额间金纹微微亮起，显然并不信任裴玄度。
裴玄度没有靠近它。
他转身走到断崖边缘，一掌击向地面。
魔气沿着裂缝深入山体。
片刻后，整座断崖轰然震动。
石壁中央裂开一道入口。
浓郁水灵气从地底涌出，其中还夹杂着刺骨寒意。周围草木上的露水同时升起，随即凝成一层薄霜。
“这座山下藏着一条玄水灵脉。”
裴玄度道：
“镇兽司原本想借它困住麒麟。”
“如今阵盘已毁，灵脉重归无主。”
他看向裴昭雪。
“足够让你结丹。”
裴昭雪没有立即进去。
“你为什么帮我？”
山谷安静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
“你监视我？”
“我看着你在太玄宗长大，看着你修剑，也看着谢临渊护着你。”
“既然看见了，为何从不出现？”
“那时你不需要我。”
裴昭雪冷声道：
“现在也不需要。”
“是。”
裴玄度没有否认。
“可你需要找到林见微。”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体内的魔种因我而来。”
裴玄度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红线上。
“若她死在秘境里，你不会原谅我。”
“即使她平安回来，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那你还帮我？”
“我不想让你更恨我。”
裴玄度让开入口。
“这个理由够不够？”
裴昭雪收剑入鞘，径直走入山腹。
麒麟立即跟上。
石阶尽头是一座倒悬的灵湖。
湖水静静浮在洞穴顶部，其中生长着大片银白莲花。透明灵鱼穿过水面，又沿着垂落的莲根游入下方寒潭。
潭水中央悬着一枚水蓝色灵眼。
其中的水灵气不断旋转，时而化作浪潮，时而凝结成细碎冰晶。
水为五行之一。
冰并非另一种灵力，只是水灵力被压至极寒后的变化。
裴昭雪刚靠近，丹田中的水灵力便剧烈翻涌。
裴玄度道：
“进入寒潭，引灵眼之力入体。”
“我会替你护住经脉。”
“麒麟负责镇住灵脉。否则你一旦开始结丹，整条水脉都会被牵动。”
麒麟看了裴昭雪一眼，随后跃上潭边石台。
它俯下身体，以额角抵住水灵眼下方的阵纹。
金光扩散。
原本翻涌的寒潭逐渐平静。
裴昭雪走入水中。
潭水没过腰间时，她盘膝坐下，将长剑横放在膝前。
“开始。”
裴玄度抬手。
九道魔纹落在寒潭周围，化作护脉阵。
裴昭雪闭上眼睛。
第一道水灵力进入丹田。
整座灵湖随之震动。
银白莲花同时盛开，无数水蓝色光点沿着莲根落下，涌入她的身体。
丹田迅速被灵力填满。
她开始压缩灵力。
一层。
两层。
三层。
原本无形的水灵力不断向中央汇聚，逐渐凝成一枚模糊丹影。
就在丹影即将成形时，灵力突然逆流而上，直冲心脉。
裴昭雪身体一颤。
唇边溢出鲜血。
裴玄度立即将一道魔王本源送入她后心。
魔气没有攻击水灵力，而是化作屏障，护住受损经脉。
“不要硬压。”裴玄度道。
裴昭雪额间渗出冷汗。
心脉前方的旧伤已经堵住大半通路。
继续强行压制，灵力只会在这里越积越多。
她忽然想起林见微替她梳理经脉时说过的话。
受损的支脉不是死路。
走不通，便换一条。
裴昭雪分出一缕神识，将逆流的水灵力引向心脉旁边一条极细的支脉。
第一缕灵力进入时，针刺般的疼痛传遍半边身体。
她没有停。
一次只送入半成。
细小支脉被一点点撑开。
积聚在心脉附近的灵力终于有了出口，绕过旧伤，重新流回丹田。
裴玄度察觉到她体内的变化。
“谁教你的？”
“林见微。”
水灵力重新恢复循环。
丹影再次凝聚。
裴玄度将第二道魔王本源送入护脉阵。
漆黑魔气刚靠近裴昭雪，净魔血脉便自行苏醒。
淡金光芒沿着她的经脉流动。
魔气中的暴戾与侵蚀之力被逐层净去，只剩下精纯本源，与水灵力一同汇入丹田。
麒麟仰起头。
额间金光直入灵眼。
玄水灵脉彻底苏醒。
倒悬灵湖开始旋转，数百条透明灵鱼化作流光，从四面八方涌入寒潭。
丹影越来越清晰。
最后一缕水灵力归位。
一枚水蓝色金丹在裴昭雪丹田中完全成形。丹心泛着淡金光芒，表面流动着细密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