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从四面八方压来。
林见微被卷进古门以后,便再也分不清上下。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耳边只剩沉闷轰鸣。她试图运转灵力稳住身体,丹田中的魔种却先一步震动,暗红魔气沿着经脉猛地窜向心口。
【检测到宿主生命状态持续下降。】
【肺腑进水。】
【右侧肋骨断裂两处。】
【魔气活跃度:四成七。】
【警告:当前空间规则不明,无法建立外界坐标。】
林见微强行闭住气息。
掌心中的落星木令忽然亮起。
一道青绿色灵光从木纹中溢出,在她周围撑开极薄的屏障。水流撞上屏障,力量顿时减弱。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后背便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林见微先听见了猫叫。
一声很近,就在耳边。
另一声隔着房门传来,带着催促般的长音。
她睁开眼睛。
清晨阳光从浅灰色窗帘缝隙落进卧室。手机摆在床头,屏幕停在六点四十分,闹钟名称是“起床喂猫”。
一只猫蹲在她枕边,正低头嗅她的脸。见她醒来,它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踩在她胸口。
林见微疼得吸了一口气。
右侧肋骨仍然断着。
疼痛太清晰,不像梦。
她撑着床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半截红线还系在那里,断口被水浸得颜色发深。腕间原本被锁息环刺伤的位置也没有消失,几枚细小血痂沿着经脉整齐排列。
落星木令就放在床头柜上,表面仍带着没有干透的水迹。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昭雪站在门口。
她穿着林见微熟悉的家居服,右肩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另一只猫跟在她脚边,绕着她来回打转。
两人隔着半间卧室对视。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林见微先下了床。
裴昭雪也同时向她走来。
她们在房间中央抱住彼此。
林见微碰到她右肩时立刻收了力。
“疼吗?”
“还好。”
裴昭雪的手落在她后颈。
“你的肋骨呢?”
“断了两根。”
“先去医院。”
她的语气、动作,甚至皱眉时眼尾细微的变化,都与林见微记忆中的裴昭雪没有区别。
林见微低声问:“你也进来了?”
“古门关闭以前,又开了一次。”
裴昭雪松开她,从衣袋中取出另外半截红线。
“我跟着你跳了进去。”
红线的另一端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林见微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握住。
“我们回来了?”
“应该是。”
裴昭雪转头看向窗外。
高架桥上车流不断,远处楼宇被晨光照亮。客厅里的电视正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与她们离开前没有任何分别。
“手机日期只过去了一夜。”
“系统呢?”
“没有回应。”
林见微在心中再次呼唤。
识海一片沉寂。
没有属性面板,也没有冰冷提示音。丹田中的灵力与魔种同样消失不见,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证明那些经历并非一场梦。
当天上午,两人去了医院。
林见微被诊断为两处肋骨骨折、轻度吸入性肺损伤。裴昭雪右肩的伤口则重新清创缝合,一共七针。
医生问她们怎样受伤。
林见微沉默两秒。
“掉进河里,被石头划伤了。”
这个解释并不完整,却足以应付询问。
回到家时,两只猫已经把纸巾扯得满地都是。裴昭雪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弯腰收拾。年长的那只趴在沙发上装睡,另一只却主动叼走一团纸,藏进桌下。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连它们闯祸后的反应都没有差别。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一边养伤,一边寻找回去的方法。
裴昭雪没有提过留下。
她将两人记得的阵纹全部画在纸上,又查遍图书馆与网络上能找到的古代文字。林见微则每天尝试唤醒系统,甚至用银针重新排列出渡厄针诀最初的运行路径。
所有尝试都没有结果。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常常会说起另一个世界的人。
“师尊收到传讯以后,应该不会立刻离开太玄宗。”裴昭雪道。
“陆观潮不知道水门通向哪里,也不会轻易毁掉入口。”
“麒麟还在外面。”林见微道。
“它会守住水门。”
这些判断冷静而准确。
林见微找不到任何不对。
有时她甚至会想,也许她们真的回来了。
也许古门的另一侧原本便是现代。
修真大陆与她们生活过的世界相隔万年,却仍位于同一片土地。穿过那道门,跨越的或许从来不只是空间。
这个解释并非毫无可能。
一个月后,林见微重新回医院工作。
她很快适应了原本的生活。
查房、处理病例、补写记录,下班以后顺路买猫粮。裴昭雪若先到家,便会把饭做好;若是林见微先回来,就负责把两个在厨房捣乱的家伙赶出去。
平静日子一点点填满生活。
真正让林见微生出疑问的,是裴昭雪写下的那份记录。
那天夜里,她们再次推演古门开启的过程。
林见微忽然道:“我们分开写。”
“写什么?”
“从红线断开以后开始。把各自看见的东西全部写下来,再放在一起比对。”
她们坠入古门的位置与时间不同,也许裴昭雪看见过她没有见到的阵纹。
裴昭雪同意了。
两人分别坐到书房与客厅。
林见微写下自己割断红线、坠入水门,以及木令发光以后发生的事。她刻意没有描述水门外的情况,因为那时她已经被漩涡吞没,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半个时辰后,两份记录被放在餐桌上。
裴昭雪写得比她更长。
她说麒麟将她拖回崖边,陆观潮带人围住水潭。水门关闭以后,外谷灵兽冲破兽栏,她借麒麟撞毁阵柱的机会重新打开古门,随后跳了进来。
过程合理,也与林见微能够推测的情况大致相同。
林见微将纸翻到第二页。
目光忽然停住。
裴昭雪写道:
“古门下方的阵纹像一层不断发光的水波。落星木令穿过水流,重新落回掌心。”
与林见微纸上的句子几乎一样。
可当时木令在林见微手中。
裴昭雪比她晚进入古门,不可能看见这一幕。
“你跳下来以后,看见木令了?”林见微问。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看见了。”
“在什么位置?”
“就在你身边。”
“可你说你进入古门时,已经看不见我。”
房间安静片刻。
裴昭雪皱起眉。
“可能是我记错了。”
经历剧烈冲击以后,记忆出现混乱并不罕见。
林见微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两份记录收进抽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她重新问起陆观潮当时站在哪里。
裴昭雪说在水潭东侧。
七日以后再问,答案却变成了阵门前方。
林见微开始记录更多细节。
裴昭雪对两人共同经历的一切记得极为清楚。
她记得寒冰洞里每一句对话,记得林见微替麒麟落针的顺序,也记得两人在青崖驿用过什么身份。
可只要问题涉及林见微不在场的部分,答案便会出现细微变化。
那些变化并不突兀。
每一个版本都足够合理。
却没有一个真正固定的过去。
林见微仍然没有下结论。
她需要更确定的证据。
当晚,裴昭雪洗澡时,她从抽屉里取出两截红线。
红线是在正中央被飞针割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