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兽司口中的黑麟兽低下头时,林见微没有后退。
裴昭雪却已经横身挡在她面前。
尚未出鞘的剑隔开一人一兽,剑鞘表面迅速凝出寒霜。
黑麟兽喉间发出低吼。
它没有看裴昭雪,空洞的金色兽瞳始终停在林见微身上,鼻端缓慢翕动,像是在分辨她体内那道刚刚苏醒的魔息。
“把剑放下。”林见微道。
“它随时会扑过来。”
“所以才不能刺激它。”
裴昭雪没有让开,只将剑锋压低半寸。
陆观潮站在内谷门旁,抬手制止准备结阵的守卫。
“开门。”
校尉脸色发白。
“副使,它已经挣断一条锁链。”
“不开门,如何让林大夫治?”
陆观潮看向林见微。
“还是说,你方才在外面讲的那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开门可以。”
林见微将药箱背到肩上。
“我的护卫与我一起进去。”
“他不懂医术。”
“却能让我活着把针扎完。”
陆观潮看了裴昭雪片刻。
“进去以后,是生是死,都与镇兽司无关。”
内谷铁门完全升起。
浓雾从门后涌出。
林见微刚跨过门槛,腕间锁息环便再次亮起红光。
裴昭雪紧跟在她身侧,与她始终保持半步距离。
内谷比外面更加安静。
地上看不见草木,只有三十六根赤铜阵柱环绕着一座干涸水潭。每根阵柱上都缠着手臂粗的锁链,另一端穿过黑麟兽肩背与四肢间的鳞甲,将它牢牢钉在水潭中央。
许多鳞片已经被磨碎。
锁链下方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有些还未干,有些早已变成暗褐色。
这里不是兽栏。
是刑场。
【目标生命状态持续恶化。】
【灵核存在三十六处主要裂隙。】
【每次镇渊阵运转,赤铜阵柱都会向裂隙灌入混杂灵息。】
【疼痛等级:无法计算。】
【目标仍保留微弱自我意识。】
林见微看向三十六根阵柱。
“它不是突然发疯。”
“有人用它试阵。”
陆观潮站在铁门外,没有进入。
“本官只让你治病,不是让你查案。”
“不查清病因,怎么治?”
林见微蹲下,在水潭边缘发现几处极细的针孔。
针孔排列并非镇兽司常用的锁脉阵。
一共七处。
分别对应灵台、风府与颈侧几处能够暂时安抚神识的穴位。
她见过这种落针方式。
沈令仪留在旧医庐中的兽类医案,每一页都习惯先标出这七处穴位。
“我母——”
裴昭雪及时停住。
她此刻是一个受雇于游医的男护卫,不该认识药王谷的针法。
林见微接过她未说完的话。
“我师门旧册中有相似记载。”
她从衣襟中取出落星木令。
黑麟兽看见木令的一瞬,身体猛地向前挣去。
三十五根锁链同时震动。
裴昭雪拔剑半寸。
“别动。”
林见微这句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对黑麟兽说。
黑麟兽爪下石板寸寸开裂。
它挣扎了很久,却没有扑来,只将头一点点低下,直到鼻端碰上那枚木令。
木令中的微弱灵光落在它额间。
黑麟兽忽然停止了低吼。
木令的灵光沿着它额间伤口缓慢散开。
覆盖在额骨上的黑色鳞片轻轻颤动,边缘竟脱落下一小块。黑鳞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片暗淡却依旧温润的青金色鳞甲。
那片鳞甲上生着天然云纹。
谷外常见的任何灵兽,都不会拥有这样的祥瑞纹路。
【目标血脉重新识别。】
【原始种属:麒麟。】
【黑色鳞甲并非原生形态。】
【形成原因:长期灵核崩裂、魔息侵蚀与完全狂化。】
林见微望着那一小片青金色。
“它不是黑麟兽。”
“它原本是麒麟。”
镇兽司只是看见它狂化后生出的黑鳞,便抹去它原来的名字,将它当成了另一种凶兽。
一滴血泪沿着金色兽瞳流下。
木令中残存的灵力被血泪触动,忽然传出一道极淡的女子声音。
“别乱动。”
“这一针会疼,疼便咬住木头,不许咬我。”
声音里没有面对凶兽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麒麟像是重新听见了那句话,缓慢张开嘴,却没有露出獠牙,只极轻地含住木令一角。
它没有用力。
仿佛那仍是二十七年前,沈令仪替它缝合伤口时递到嘴边的那块木头。
裴昭雪怔在原地。
她从未真正听过母亲清醒时的声音。
周岁宴那一日留下的记忆太过模糊,只有鲜血、火光,以及一个拼尽全力护住她的怀抱。
如今隔着二十七年,她第一次听见沈令仪用这样平常的语气说话。
林见微没有催促。
直到木令上的光芒暗下去,裴昭雪才重新握紧剑柄。
片刻后,她握剑的手又慢慢松开。
“它记得娘亲。”
声音极低,只有林见微能够听见。
“她曾经治过它。”
林见微将木令放在麒麟能够看见的位置,从药箱中取出七枚飞针。
“我要靠近它。”
“我与你一起。”
“它允许我靠近,不代表允许你。”
裴昭雪没有退让。
“那便让它习惯。”
她收剑入鞘,先一步踏进干涸水潭。
麒麟骤然张口。
裴昭雪没有拔剑,只抬起左手,让它闻到自己的气息。
净魔血脉的清净灵息从掌心散开。
麒麟明显躁动起来,爪尖刮出数道深痕,却在木令的光芒下勉强没有攻击。
林见微走到它面前。
“第一针落下以后,它可能会挣断剩下的锁链。”
“我压住它。”
“不要伤它。”
“知道。”
裴昭雪将冰灵力送入地面。
水潭四周凝起一圈薄冰,没有冻结麒麟的身体,只将三十六根阵柱暂时封住。
林见微抬手落针。
第一针,灵台。
第二针,风府。
麒麟浑身鳞片同时竖起,右侧锁链轰然断裂。
第三针落下时,它前爪已经抬到林见微头顶。
裴昭雪从侧面抱住麒麟颈部,冰霜沿着鳞甲蔓延,强行让那只利爪偏离半尺。
爪风擦过林见微肩侧,将她外袍撕开一道裂口。
“继续。”裴昭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