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昭雪抬手熄灭灵灯。
药室瞬间陷入黑暗。
林见微将半张宁灵方与几页尚未腐朽的阵图收入药箱,裴昭雪则以留影石迅速拓下墙上的刻字。
两人沿原路返回。
木令贴上机关的那一刻,药柜刚刚合拢,医庐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
十余名镇兽司守卫持刀而入。
为首之人穿着暗红官袍,腰间没有佩剑,只悬着一枚四方阵盘。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鬓边却已经有了霜白。
先前守在谷口的校尉跟在他身后。
“陆副使,就是这两人。”
陆观潮目光扫过医庐。
裴昭雪站在药柜前,手中还拿着一捆刚刚翻出的赤须草。林见微则蹲在赤焰狮身边,三枚飞针仍留在它颈侧。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样。
“阵眼方才苏醒。”陆观潮道,“你们做了什么?”
林见微抬起头。
“救它。”
“一头赤焰狮,能惊动镇渊阵的阵眼?”
“我不知道什么是阵眼。”
林见微伸手指向赤焰狮颈间的铜环。
“但谷底传来震动以后,它体内的灵力便被这东西抽走了两成。它一挣扎,铜环便继续收紧。”
“若大人所说的阵眼与这些铜环相连,它醒来并不奇怪。”
陆观潮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四方阵盘浮到半空,分出数十道灵光,寸寸扫过整座医庐。
灵光经过药柜时,林见微的心微微沉下去。
木令藏在她衣襟内侧,仍在发热。
裴昭雪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陆观潮看见了这个动作。
“一个护卫,倒很忠心。”
裴昭雪压低声音。
“拿钱办事。”
“你家大夫若是朝廷要抓的人,你也护?”
“那要看朝廷给多少。”
旁边一名守卫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陆观潮脸上没有笑意,阵盘中的灵光却在此时停在药柜前。
“打开。”
裴昭雪没有动。
两名守卫上前,将药柜中的瓶罐全部搬开。
其中一人摸到后方颜色略深的木板,指节在上面敲了敲。
声音沉闷厚实。
方才关闭机关时,落星木令已经让整面暗门重新与山壁相合。除非再次用木令开启,从外面只能摸到一层完整岩石。
守卫检查许久,没有发现入口。
陆观潮的视线重新落在林见微身上。
“伸手。”
林见微没有立刻照做。
校尉拔出半截刀锋。
裴昭雪按住剑柄。
林见微先一步伸出左手。
陆观潮将一只黑色铜环扣在她腕间。
铜环合拢的瞬间,数根细刺扎入皮肤,沿着经脉感应她体内的灵力。
【检测到锁息法器。】
【作用:记录魔息波动与灵力使用。】
【强行拆除将触发警示。】
“你体内残留着魔气。”陆观潮道,“从现在起,只要魔息超过三成,锁息环便会通知本官。”
“若我是在替灵兽治伤时发作呢?”
“那便证明你治不了。”
陆观潮转身向外走去。
到门前时,他又停下脚步。
“明日卯时,带她去内谷。”
校尉神色微变。
“副使,内谷那头黑麟兽已经杀了五名兽医。”
“她既能看出赤焰狮为何发狂,便让她看看真正的疯兽。”
陆观潮回头看向林见微。
“治好它,你们可以留在谷中。”
“治不好,便与前面五人埋在一起。”
守卫全部离开以后,医庐重新安静下来。
裴昭雪立即握住林见微的手腕。
锁息环下方已经渗出一圈血迹。
“能取下来吗?”
“能。”
林见微仔细感应铜环中的阵纹。
“但一取下来,他们马上就会知道。”
“那便先留着。”
裴昭雪用药布擦掉血迹,又在铜环与皮肤之间垫入一层薄纱。
她的动作很轻,脸色却冷得厉害。
“还有一件事。”林见微道。
裴昭雪抬眼看她。
“方才水镜打开时,魔种也被阵法牵动了。”
“到了什么程度?”
“我能听见阵台上的心跳,也有一瞬想靠近它。”
林见微没有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遮掩。
“但我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念头,所以没有动。”
裴昭雪替她包扎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察觉异常便立即告诉我。”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不够及时。”
“当时有人提刀搜门。”
“那也可以拉我的衣袖。”
裴昭雪将药布打好结,仍没有放开她的手。
“以后我说‘停针’,无论你在救谁,无论还差几步,都必须先停下来。”
林见微沉默片刻。
医者在救人时停手,几乎违背了她所有本能。
可裴昭雪没有要求她放弃谁,只是不准她再把自己排除在需要被救的人之外。
“好。”林见微道,“听见停针,我便停。”
“记住了。”
“裴护卫说的话,我不敢忘。”
裴昭雪瞥了她一眼,终于松开手。
“陆观潮知道阵眼有意识。”
“他也知道兽栏正在替阵法供给生息。”林见微道,“却没有半点意外。”
这意味着镇兽司并非只是在奉命看守。
至少陆观潮清楚整座落星谷真正的用途。
裴昭雪看向药柜后的暗门。
“必须把消息送回太玄宗。”
“告诉谢宗主,她母亲还活着?”
裴昭雪沉默了。
水镜中,谢明凰拼尽力气说出的两个字,仍然停在她脑海中。
别来。
谢临渊等了母亲三十五年。
若知道谢明凰就在这里,她即使伤势未愈,也一定会立刻赶来。
而镇渊阵中的旧册已经写得很清楚。
活阵眼衰弱以后,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是最容易替代她的人。
“不能告诉师尊。”裴昭雪终于道,“至少现在不能。”
她从来没有对谢临渊隐瞒过如此重要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
林见微没有劝她改变决定。
“先弄清救人的方法。”
“等我们知道怎样带谢明凰离开,再告诉她。”
裴昭雪抬眼。
“若师尊日后怪我呢?”
“我与你一起挨骂。”
“她不会骂你。”
“那我站在你旁边。”
裴昭雪看了她片刻,眼中的沉重终于淡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