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拱手。
“是。”
东侧医庐在半山腰。
推开积灰的木门时,一股陈旧药香扑面而来。
林见微脚步停住。
屋中摆设与寻常医庐不同。
诊台比普通桌案低了半尺,桌角全都磨得圆润;墙边留着大小不一的饮水槽;药柜下方还有一道可以让幼兽自由钻进钻出的窄门。
这里曾经不是镇兽司的地方。
裴昭雪走到药柜前。
柜门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药签,边角写着一行小字。
——勿以杀止狂,先问其痛。
她认得那笔迹。
幼年时,师尊曾将母亲留下的几页药方交给她看过。上面的字端正清秀,收笔处总有一点极轻的回锋。
与眼前这句话一模一样。
“是她。”裴昭雪低声道。
林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里是你母亲的医庐。”
裴昭雪指腹停在那张药签边缘,没有揭下。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早在二十七年前,沈令仪便已经发现了这些发狂灵兽,也曾独自追查到落星谷。
外面有守卫经过。
两人同时停下交谈。
直到脚步声远去,林见微才取出那枚落星木令。
木令进入医庐以后便一直发热。
她顺着温度最强的方向走到药柜后,将木令贴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轻微机括声响起。
整面药柜向旁边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
裴昭雪先一步挡在入口前。
“我走前面。”
“你的身份是护卫,本就该走前面。”
“若有危险便退回去。”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裴昭雪看她片刻,最终只伸出手。
林见微将手放进她掌心。
“不分开。”
石阶一直通往山腹。
两侧石壁留着许多被岁月侵蚀的刻痕,其中大半是药名与灵兽习性,越往深处,字迹便越凌乱。
“北境地脉并非自然衰竭。”
“发狂者皆有灵核受损之症,杀之无用。”
“镇渊阵以人息为眼,以万兽生息为薪,又以魔息封锁地脉。三者本应相生,如今却被强行改作相克。”
最后一行字刻得极深。
“阵眼有意识,不可杀。”
石阶尽头是一间封闭药室。
桌上散落着腐朽书册,墙面则绘着完整的落星谷地形。林见微点亮一盏灵灯,与裴昭雪一起将尚能辨认的纸页铺开。
其中一页写着镇渊阵的破解推演。
强行毁阵,北境地脉会在一日之内尽数崩塌,阵中之人也会魂飞魄散。
继续维持,兽族与灵兽的生息则会被源源不断抽走。
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先让人、妖、魔三种灵息重新恢复平衡,再将活阵眼从阵法中剥离。
可推演到关键处,纸页便断了。
旁边只留下半张宁灵方。
“娘亲没有找到最后一种药。”裴昭雪道。
“或许不是药。”
林见微看着三道互相纠缠的阵纹。
“她写的是三息共存。真正缺少的,可能是愿意主动交出力量的人。”
镇渊阵将三族彼此当作敌人,以掠夺维持运转。
若要逆转它,便必须有人愿意先停止掠夺。
裴昭雪正要继续查看,墙后忽然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药室中央那口早已干涸的石井,缓慢浮起一层水光。
水面不是倒影。
而是一座位于山谷最深处的巨大阵台。
无数赤铜锁链从四面八方伸出,缠在阵台中央那个人身上。她低垂着头,银白战甲早已失去光泽,长发散落在锁链之间。
即使隔着水镜,裴昭雪仍然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意。
与谢临渊的剑意同出一源。
只是更加沉重,也更加锋利。
林见微识海中,系统声音接连响起。
【检测到超大范围生命连接。】
【连接数量:无法统计。】
【中心个体生命状态:极度衰弱。】
【意识仍然存在。】
裴昭雪看着阵台上的女人。
“谢明凰。”
师尊以为已经死去二十七年的母亲。
就在她念出这个名字时,水镜中的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赤铜锁链同时绷紧。
谷内所有镇兽碑发出一声轰鸣。
谢明凰极为缓慢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见站在水镜另一端的两个人,却像是从裴昭雪身上感应到了什么,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临渊……”
裴昭雪呼吸一滞。
下一刻,谢明凰骤然握紧锁链。
“别来。”
水镜轰然破碎。
急促钟声从谷口传来。
“阵眼苏醒!”
“封锁全谷,搜查外来者!”
石阶上方,已经响起整齐而迅速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