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说少量吃。”
“那就少量吃。”
“我真的吃不下。”
视频里,江叙沉默地看着他。
秦简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不是责备,也不是生气,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自己做决定。仿佛他嘴上说了会配合治疗,可真正能不能做到,要由眼前这一口饭来证明。
秦简最终拿起勺子。
“只吃几口。”
“先吃。”
他舀起一点粥送进口中。
江叙仍然看着。
“吃了。”
“再吃一口。”
“你不是说少量?”
“两口也算少量。”
秦简又吃了一口。
“可以了吧?”
“蒸蛋。”
“江叙。”
“嗯。”
“你现在特别像我爸。”
视频画面短暂晃了一下,江叙似乎换了只手拿手机。
“那你别把我当男朋友。”
秦简立刻改口:“不像。”
“吃。”
秦简只能继续。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儿子一边嫌弃一边慢慢吃东西,眼睛再次变红,却没有打断他们。
吃到小半碗时,秦简实在咽不下去,江叙才终于让他停下。
“你几点过来?”秦简问。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材料。
“班主任还要谈复习安排,结束以后就走。”
“具体几点?”
“最晚两点半到医院。”
“现在十一点十三。”
“我知道。”
“还有三个多小时。”
“你睡一会儿。”
“睡醒你就来了吗?”
“差不多。”
秦简点点头,又像是不放心似的问:“检查结果出来以前,你能到吗?”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医生说什么时候出?”
“下午。”
“那我尽量。”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他。
“江叙。”
“怎么了?”
“不要说尽量。”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江叙身后的通知纸轻轻晃动。
他安静了几秒,改口道:“结果出来以前,我会到。”
秦简终于笑了。
“好。”
视频挂断后,秦简将手机放在枕边。
药物和检查带来的疲惫很快压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以前,又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六分。
距离两点半,还有三个小时十四分钟。
秦简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可再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醒?”
“刚才护士进来,他动了一下,应该快了。”
“结果出来了吗?”
“医生说三点左右过来。”
秦简缓慢睁开眼睛。
江叙坐在床边,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外套,书包还放在脚边。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前的头发微微凌乱,胸口仍有些起伏。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秦简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还没有醒。
“几点了?”他问。
江叙把手机屏幕递给他。
两点二十一分。
“提前九分钟。”秦简轻声说。
“你今天没有去走廊等。”
“护士不让。”
“还算听话。”
江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好,将秦简的手握进掌心。
秦简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
“你真的去学校了。”
“不是给你发照片了吗?”
“照片也可以提前拍。”
“我没有你那么会骗人。”
秦简没有反驳。
他注意到江叙的书包拉链没有关严,里面露出一叠新打印的复习计划。
“班主任说什么了?”
“开学以后有摸底考试,假期作业照常交,还有一份高三复习进度表。”
“有没有问我?”
江叙停顿了一下。
“问了。”
“你怎么说的?”
“住院。”
“什么病?”
“没说。”
“老师相信吗?”
“没有追问。”
秦简低下头。
从前他们总觉得住院是一件暂时的事。请几天假,补几份作业,重新回到座位以后,生活就会继续回到原来的轨道。
可这一次,没有人知道秦简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他的课桌或许会空一个月,几个月,甚至整个高三。
“江叙。”秦简问,“如果学校真的让我休学,你旁边会坐谁?”
“没人。”
“老师肯定会安排新同桌。”
“我和老师说了,不需要。”
秦简抬起头:“为什么?”
“一个人坐也可以。”
“可你们要讨论题。”
“前后桌也能讨论。”
“万一老师不同意呢?”
江叙看着他:“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有人坐你的位置?”
“不是。”
“那就别问。”
秦简沉默片刻,又小声说:“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别扔。”
“你的课本都在。”
“抽屉里还有一支笔。”
“知道。”
“桌角那个字——”
“也在。”
秦简耳朵微微红了。
“你不许告诉别人。”
“初三的时候就发现了,现在才想起来灭口?”
“你当时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也会说是几何点。”
秦简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他的手指却更紧地抓住江叙。
“你会一直留着吗?”
江叙低头看向他。
“留什么?”
“我的位置。”
病房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秦简问的并不只是一张课桌。
他想问的是,如果自己很久不能回去,江叙会不会依旧把他当作生活里的一部分。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地方,会不会随着时间被别人代替。
“会。”江叙回答。
“高考以后呢?”
“把你的书一起带走。”
“带去哪里?”
“你家,或者我家。”
“大学呢?”
“秦简。”
“嗯?”
江叙轻轻握紧他的手。
“今天是第二天。”
秦简愣了一下。
“你早上不是怕过得太快吗?”
“所以今天先过第二天的事。”
“课桌会留着,书也会留着。我下午来了,检查结果也还没出。”
江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其他的,等第三天再问。”
秦简安静下来。
昨天江叙说,今天先不要说永远。
现在他又说,第二天只过第二天的事。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逃避,却又比任何空洞的保证更加真实。
他们无法一次走完整个未来。
只能把它拆成一天,再一天。
下午三点零七分,医生拿着评估报告走进病房。
秦简父母站在病床另一侧,江叙仍然握着他的手。
医生先说明了上午几项检查的初步结果。
肝肾功能暂时能够承受后续治疗,感染筛查没有发现明显问题,血型和基础信息已经录入移植评估系统。
这些似乎都是好消息。
可医生说完以后,却没有立刻合上报告。
“心功能情况仍然不理想。”他继续说,“今天的超声结果显示,射血分数比昨天略有下降。上午监护中也再次出现了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秦简母亲的手紧紧抓住床栏。
“药物没有用吗?”
“不是完全无效,但目前的效果不足以让我们放心。”
医生将另一份文件放在床尾。
“移植中心建议,正式启动移植候选人评估。同时,我们需要准备一个过渡方案。”
秦简看着他:“辅助装置?”
“暂时先不直接进行手术。”医生说,“我们会调整药物,并进行更严密监测。但如果再次出现持续性严重心律失常,或者循环状态进一步恶化,就可能需要紧急介入。”
“紧急介入以后呢?”
“根据当时情况,可能植入临时辅助装置,也可能转入重症监护。”
重症监护。
这四个字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沉重下来。
秦简没有立刻说话。
江叙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点点失去温度。
“进入正式评估以后,多久能上等待名单?”江叙问。
“如果后续检查顺利,评估委员会会尽快讨论。通常需要综合医学、心理、家庭支持等多方面条件。”
“家庭支持是什么意思?”
“术后康复时间很长,需要家属长期配合用药、复查和感染防护。患者本人也必须有明确的治疗意愿。”
医生转向秦简。
“所以我需要再次确认,你愿意接受移植评估吗?”
秦简看着那份放在床尾的文件。
上面印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下方留着患者签名的位置。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父母不敢催促。
江叙也没有替他决定。
十三岁时,秦简第一次听见这个病名,所有决定都是大人做出的。他只需要吃药、检查,然后在父母告诉他没事时点头。
可现在,医生在询问他的意愿。
是否接受评估。
是否愿意面对手术风险。
是否愿意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场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的移植。
秦简低头看向自己和江叙交握的手。
“会很疼吗?”他问。
医生没有隐瞒:“检查、手术和恢复过程都会有不适。移植以后也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生活方式会发生很大改变。”
“能回学校吗?”
“恢复顺利的话,可以。”
“能高考吗?”
医生停顿了一下。
“现在不能把高考放在第一位。”
秦简眼里的光暗了些。
江叙的手指轻轻收紧。
“那能活很久吗?”秦简问。
这一次,医生沉默得更久。
“移植不是结束,也不能保证没有风险。”
“但它可能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
秦简望着那几个需要签名的空格,忽然想起床头柜里的玻璃瓶。
里面有他们初三时写下的愿望。
当时他写的是,希望江叙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生病。
那个愿望已经失败了。
他又写,希望自己至少能够陪江叙走到高考。
现在看来,也未必能够实现。
可第三张纸条上,他写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贪心的话。
希望真的有以后。
秦简抬起头。
江叙没有劝他说愿意,也没有告诉他一定会成功,只是一直留在他能够看见的地方。
“我愿意。”秦简说。
母亲捂住嘴,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父亲偏过脸,肩膀明显地颤了一下。
医生将文件递到秦简面前。
“签字以前,可以再仔细看看。”
秦简接过笔。
他的手没有多少力气,写下第一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江叙伸手扶住文件,却没有碰他的手。
这是秦简自己的决定。
名字写完以后,最后一笔明显有些发抖。
秦简放下笔,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江叙立刻看向监护仪。
心率正在上升。
“是不是不舒服?”
秦简摇头。
“说实话。”
“不是难受。”
“那是什么?”
秦简看着签好名字的文件,眼泪忽然从眼角落下来。
“我只是有点后悔。”
秦简母亲脸色一白:“后悔签字?”
“不是。”
秦简转头看向江叙。
“后悔以前没有早点告诉你。”
江叙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握住秦简的手,拇指缓慢擦过他冰凉的指节。
“现在也不晚。”
“可是已经第二天了。”
“第二天怎么了?”
“我有很多话还没说。”
“以后每天说一点。”
“要是说不完呢?”
江叙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轻轻碰在他的手背上。
“那就一直欠着。”
“我每天来收。”
秦简看着他,眼泪落得更厉害,却又慢慢笑了起来。
医生和护士暂时离开病房,把时间留给他们。
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
移植评估正式开始了,等待名单却仍然遥远。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心律失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也没有人知道那颗能够与秦简匹配的心脏是否真的存在。
可在这一天结束以前,他们至少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秦简选择继续向前。
晚上九点,江叙没有回家。
医生说秦简签署文件后情绪波动较大,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江叙便坐在床边,像昨晚一样拿出手机。
秦简看着他的动作:“你又要打电话?”
“嗯。”
“我们离得这么近。”
“第一天打了,第二天也要打。”
“你不是说不用每天记?”
“我改主意了。”
江叙走到窗边,拨出电话。
秦简的手机很快响起。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秦简。”
“嗯。”
“今天是第几天?”
秦简看着窗边的江叙,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第二天。”
“今天有没有骗人?”
“没有。”
“有没有配合检查?”
“有。”
“饭吃了吗?”
“小半碗。”
“药呢?”
“吃了。”
“害怕吗?”
秦简望向床尾那份已经签好的文件。
“害怕。”
江叙没有说别怕。
因为他们都知道,害怕不是一句话就能消失的东西。
“我也害怕。”他说。
“那怎么办?”
“明天继续。”
“继续害怕?”
“继续检查,继续吃饭,继续等结果。”
江叙隔着病房里的灯光看着他。
“也继续在一起。”
秦简紧紧握住手机。
“第三天也算数吗?”
“算。”
“第四天呢?”
“等到了再问。”
秦简笑了一下。
“江叙。”
“我在。”
“今天我签字了。”
“我看见了。”
“如果以后真的要手术——”
江叙轻声打断他:“今天还没有手术。”
秦简安静下来。
“那今天有什么?”
“今天有第二天。”
“还有呢?”
江叙从窗边走回来,在病床旁坐下。
两个人的电话仍然接通着,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又和现实中的呼吸重叠在一起。
“今天你醒了,做完了检查,吃了饭,也告诉我你害怕。”
“你还签下名字,答应继续治疗。”
江叙握住他的手。
“这些就够了。”
秦简看着他,眼泪无声地落进枕头。
“晚安。”他说。
江叙没有挂断电话。
“明天见。”
这句话仍然没有任何保证。
可第二天已经平安走到了最后。
所以在九点钟的病房里,它依旧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