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分,秦简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病房里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隙间透进一层灰蓝色的光。监护仪在床头规律地响着,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快要见底,透明管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时,停留在昨晚那通电话的记录上。
通话时长,四十二分十七秒。
江叙明明就坐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两个人却一直没有挂断。后来秦简在药物作用下慢慢睡着,电话另一端也始终没有传来结束通话的提示音。
直到护士进来更换输液袋,江叙才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秦简当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仍然记得自己回答了他。
明天见。
现在明天已经来了。
秦简点开聊天框,最上方没有新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安静等了两分钟。
六点四十二分,屏幕突然震动。
【醒了吗?】
秦简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醒了。】
消息刚发送成功,江叙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秦简迅速接听,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猜的。”
“你一直盯着手机?”
“刚好看见。”
“你几点醒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秦简立刻明白了:“你是不是根本没睡?”
“睡了。”
“几点?”
“回家以后。”
“具体几点?”
江叙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秦简靠在枕头上,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身体的状态。
“胸口还是有点闷,头不晕,呼吸比昨天晚上好一点。”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像是江叙正在记录。
秦简皱眉:“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江叙。”
“记一下你的情况。”
“医院会记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记?”
“怕你下次又忘了。”
秦简原本想说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忘,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过去几个月里那些被他故意忽略的不适。
很多时候,他并不是真的忘记。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别人。
现在江叙显然不会再允许他用这种方式敷衍过去。
“今天算第二天吗?”秦简忽然问。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什么第二天?”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天。”
“你昨晚不是已经问过了?”
“昨晚还没到今天。”
“算。”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
“那你记了吗?”
“记什么?”
“第二天。”
江叙似乎叹了口气:“这种事也要每天记?”
“前几天比较重要。”
“几天以后就不重要?”
“不是。”
秦简停顿了一下,声音慢慢变轻,“我只是怕过得太快。”
病房里很安静。
他能够听见电话那边江叙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胸口并不算平稳的心跳。昨晚医生提到移植评估以后,时间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以前的一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现在的一天,却需要用检查结果、心率变化和药物反应来证明它是否能够平安结束。
“不会太快。”江叙说。
秦简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记。”
江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得到答案的题目。
“第一天是昨天,第二天是今天。以后你不记得了就问我。”
秦简握紧手机。
“那你不能记错。”
“不会。”
“也不能漏掉。”
“不会。”
“如果有一天你特别忙呢?”
江叙终于有些不耐烦:“秦简,你一大早是不是就想和我吵架?”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好躺着。”
“你什么时候来?”
“上午去学校一趟。”
秦简嘴角的笑意停住。
江叙察觉到他的沉默,很快解释:“班主任让我回去拿一份复习安排,还要补交材料。中午之前结束,下午去医院。”
“几点?”
“暂时不知道。”
“你昨天说三点。”
“今天不是昨天。”
“所以刚在一起第二天,你就不确定什么时候来了?”
江叙被他堵得沉默几秒。
“十二点以前,我给你准确时间。”
“十二点以后呢?”
“去医院。”
“会迟到吗?”
“尽量不会。”
秦简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尽量?”
“津海市的交通不归我管。”
“那你可以早点出发。”
“你能不能先担心一下今天的检查?”
秦简没有回答。
他当然担心。
昨晚医生离开以后,父母在走廊里谈了很久。他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今天会有移植中心的医生过来,还要进行许多新的检查。
抽血、心脏彩超、肺功能、感染筛查,还有他听不懂的组织配型。
每一项检查都在为一个最坏的可能做准备。
可比起那些事情,秦简此刻更愿意计算江叙到医院的时间。仿佛只要知道江叙几点出现,今天就不再是一段完全未知的等待。
“我会配合检查。”秦简说。
“嗯。”
“你也要去学校。”
“嗯。”
“认真听班主任说话。”
“知道。”
“不要一直看手机。”
江叙冷静地反问:“那你给我发消息怎么办?”
“你下课看。”
“你不舒服怎么办?”
“按铃找护士。”
“检查结果出来怎么办?”
“我会告诉你。”
“所有事都说?”
秦简看着窗外的光,轻轻点头。
“所有事都说。”
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江叙低声道:“等我。”
秦简闭了闭眼睛。
“好。”
通话结束以后,病房门很快被推开。
秦简母亲提着早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护士。护士先替他测量体温和血压,随后提醒他八点以后不能进食,因为上午有一项检查需要空腹。
秦简看着刚打开的保温桶,里面是母亲从家里煮来的粥。
“那这个怎么办?”
“检查结束再吃。”
“要多久?”
护士看了一眼手中的安排表:“项目比较多,顺利的话,中午之前能结束。”
秦简下意识拿起手机。
母亲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问:“江叙什么时候来?”
“下午。”
“他今天要去学校?”
“嗯。”
“那就让他好好上课,不要一直催。”
秦简皱眉:“我没有催。”
母亲没有揭穿他,只替他整理好病号服的领口。
昨天以前,她或许还会劝秦简不要过度依赖江叙。可昨晚江叙离开以后,秦简虽然一直很安静,却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时间。
九点四十,江叙走出病房。
九点四十三,发来第一条到电梯的消息。
十点零五,到家。
十点十七,提醒秦简睡觉。
直到确认江叙真的平安回去,秦简才肯闭上眼睛。
秦简并不是突然变得脆弱。
他只是终于允许自己,在某个人面前表现出害怕。
八点整,移植中心的医生来到病房。
这次来的人比昨天更多,除了负责秦简治疗的医生,还有两名胸牌上写着心脏移植中心的陌生医生。一名护士推着移动电脑站在旁边,屏幕上显示着秦简过去几年的检查记录。
秦简父母坐在床边。
原本属于江叙的那把椅子空着。
秦简看了几次,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回医生身上。
“今天需要完成初步评估。”医生翻开记录,“除了心脏相关检查,还要确认肺、肝、肾等其他器官的状态。移植手术不是只看心脏,身体能否承受术后治疗同样重要。”
秦简问:“如果有一项不合格呢?”
母亲握住他的手:“先听医生说完。”
医生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谨慎:“要看具体是哪一项,以及是否能够通过治疗改善。现在只是开始评估,不需要提前给自己结论。”
“进入等待名单以后,要等多久?”
“无法确定。”
“几个月,还是几年?”
“供体需要匹配血型、体型以及其他医学条件,每位患者的等待时间都不一样。病情紧急程度也会影响排序,但没有人能够给出准确日期。”
秦简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纹路。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这一次,父亲先开口打断了他。
“不会一直等不到。”
秦简抬起眼睛。
父亲的语气很坚定,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握得很紧。那句保证不是因为他真的知道结果,而是因为一个父亲无法在儿子面前承认另一种可能。
秦简没有拆穿。
医生继续说道:“在等待期间,我们会尽可能通过药物和设备维持心脏功能。如果病情发展太快,也可能考虑植入机械循环辅助装置,为移植争取时间。”
“要开刀吗?”秦简问。
“需要手术。”
“风险大吗?”
“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
秦简母亲忽然转开脸,像是不愿意再听见这些话。
秦简却始终看着医生。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或许是因为十三岁以后,他已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过这些可能。过去那些恐惧没有名字,只是一片看不清边缘的黑暗。
现在医生将它们一项项说出来,黑暗反而有了具体的形状。
手术。
设备。
等待名单。
供体。
每一个词都很可怕,却也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真正走到终点。
“那就开始检查吧。”秦简说。
医生看着他:“还有问题吗?”
秦简想了一会儿。
“检查的时候能带手机吗?”
医生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部分项目可以,进入设备检查时不能带。”
“那结束以后,能立刻给我吗?”
母亲轻声说:“我替你保管。”
秦简点头。
医生离开后,秦父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转身。
秦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爸。”
男人回过头。
“怎么了?”
“你不用一直站着。”
“我没事。”
秦简沉默了一下。
以前他总觉得父亲不会害怕。
这个男人无论面对工作上的危机,还是他的检查结果,都习惯先询问解决方案,很少在人前失控。
可现在,秦简忽然注意到父亲眼下同样有很深的疲惫,鬓角甚至比几个月前多了许多白发。
“你昨晚睡了吗?”秦简问。
秦父愣了一下。
“睡了。”
“骗人。”
父亲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秦简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们一家人似乎都很擅长用同样的两个字掩饰所有事情。
没事。
睡了。
不怕。
以前他觉得这是保护。
现在他才明白,有时候这些话只会让每个人独自承受更多。
“我会配合治疗。”秦简说,“你们也休息一会儿。”
母亲低下头,眼泪几乎立刻落在手背上。
秦父沉默许久,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好。”
第一项检查是抽血。
护士推来装满不同颜色采血管的小车时,秦简数了一遍,一共有十二管。他过去并不怕针,可看见那么多空管整齐地摆在一起,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要抽这么多?”
护士戴上手套:“检查项目多,每管的用途不一样。”
“会不会抽完以后更虚弱?”
“不会达到你想象的程度。”
秦简伸出手臂。
针刺进皮肤时,他侧过脸,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没有亮。
江叙应该已经到学校了。
第一管血缓慢流进采血管时,秦简忽然很想给他发消息,说检查开始了,也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比昨晚更害怕。
可江叙说过要认真听班主任说话。
秦简没有伸手拿手机。
他只是盯着屏幕,直到十二管血全部采完。
护士按住针口,让他继续休息几分钟。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秦简几乎立刻拿起来。
【到学校了。】
只有很简单的五个字。
秦简却看了很久。
【刚抽完血。】
江叙的回复很快出现。
【多少?】
【十二管。】
【头晕吗?】
秦简原本想输入“不晕”,却停住了。
他确实有一点晕。
以前这种程度的不适,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昨天答应过的事情仍然清楚地留在耳边。
所有事都说。
【有一点。】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护士知道吗?】
【知道,让我躺着。】
【有没有吃饭?】
【空腹检查。】
【什么时候能吃?】
【中午。】
【难受就按铃,不要忍。】
秦简看着那一行字,慢慢回复。
【知道了,男朋友。】
消息发送以后,江叙许久没有回答。
秦简几乎能够想象他站在学校走廊里,看到这三个字时耳朵变红的样子。
一分钟后,江叙终于发来一句。
【在医院少看手机。】
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害羞了?】
【没有。】
【你骗人。】
【我要进办公室了。】
【逃避问题。】
江叙没有再回复。
但秦简心里的恐惧,确实因为这几句没有营养的对话减轻了一些。
九点半,秦简被推去做心脏彩超。
检查室里的光线很暗,医生将探头压在他的胸口,屏幕上出现不断收缩和舒张的心脏影像。
秦简侧躺着,看见那团灰白色的轮廓在屏幕上一次次跳动。
这就是他的心脏。
从出生开始,它已经跳了十八年。它陪他从国外回到京都,又从京都来到津海,陪他坐在江叙身边,陪他经历每一次考试、每一场雪,也替他藏了那么久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如今它看上去很疲惫。
每一次收缩都显得缓慢而沉重,像是已经走了太远的路,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速度。
检查医生不断调整探头角度,偶尔在键盘上记录数据。
秦简看不懂那些数字,只能从对方越来越严肃的神情里猜测结果。
“医生。”他忽然开口。
“不要说话,保持呼吸。”
秦简安静了一会儿,等对方记录结束以后才问:“它是不是很差?”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具体结果由主管医生解释。”
“您每天看很多人的心脏,应该能看出来。”
“现在不要给自己增加压力。”
“我只是想知道。”
医生停下动作,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它还在努力工作。”
这并不是秦简真正想要的答案。
却让他忽然红了眼睛。
它还在努力工作。
不是已经放弃,也不是走到了尽头。
只是很累。
秦简重新看向屏幕,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的心脏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下。
至少等江叙来。
上午十一点,最后一项检查结束。
秦简被推回病房时,脸色比早晨更加苍白。母亲替他盖好被子,又将已经温过的粥放在床边。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伸手拿手机。
江叙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结束了吗?】
【刚结束。】
【结果呢?】
【还没出来。】
【吃饭。】
秦简看了一眼面前的粥。
【不太想吃。】
江叙这次没有打字,直接拨来了视频电话。
秦简接通以后,屏幕里出现学校走廊。江叙站在窗边,身后是熟悉的教室门和贴满通知的墙壁。
他穿着校服外套,怀里还抱着几份资料。
“把镜头转过去。”江叙说。
“为什么?”
“看饭。”
秦简无奈地将镜头对准床边的保温桶。
“粥和蒸蛋。”
“吃。”
“没胃口。”
“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抽血以后有点恶心。”
江叙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护士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