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默紧接着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法力打出,击中了诛仙柱上某个控制锁链的符文。
咔哒……咔啦啦……
绑着花千骨四肢的锁链同时松开了扣锁。
这一次,笙箫默没有让她再脸朝下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锁链松开的瞬间,又挥出了一道轻柔的托举法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减缓了她下坠的势头,让她以一种相对平缓的姿态,背部着地,落在了刑场中央。
然而,在这道看似只是接一把的托举法术下面,还隐藏着另一道蓄足了法力、光芒内敛的大回春术!
那两名负责押送她的女弟子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花千骨。
或许是笙箫默那道隐藏的大回春术起了作用,也或许是魂魄刚刚溃散又被强行禁锢带来的刺激,花千骨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了不远处的笙箫默身上。
她看到了他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复杂神情,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与不忍,也感受到了身体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温和的暖流。
原来……只要不是在公审那种众目睽睽、各派云集、必须严格彰显公正的场合,对于她这种品行还不错(至少没有推诿甩锅)、明显是被坑了(瑶池构陷证据确凿)、又被权衡后放弃(高层绥靖凌绎)的弟子,戒律阁……或者说,长留内部,还是可以给一点规则之内的优待的。
比如,让相对更有人情味的蒋长老来执行刑罚,而不是其他更冷酷的行刑者。
比如,让与她有同门之谊、心性相对柔软的师叔来监督,而不是别的不认识的铁面无私的长老。
比如,在锁链松开时,用一道不起眼的法术接一下,避免她伤上加伤。
比如,在这道法术之下,再悄无声息地送入一道治疗术,为她吊住一线生机。
这些优待,微小,隐晦,甚至可能违背了某些死板的规矩,但它们真实存在。这是长留这个庞大宗门,在冰冷的规则之下,残存的一丝温度,是对不公的一种无声的、有限的补偿。
想明白了这一点,花千骨心中五味杂陈。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但更多的,却是更深沉的悲哀和茫然。
就在这时,笙箫默走上前来。他蹲下身,看着被两名女弟子架着、几乎无法站立、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的花千骨,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小骨,你……后悔吗?]
话一出口,连笙箫默自己都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分明是觉得对方做错了,才会问出后不后悔的话。
人心易变,理智告诉他,人情债最难还。
从最功利的角度分析,花千骨选择放弃对离昼和蓝雨澜风的仇恨权,保存了长留高层因绥靖凌绎而产生的、对她的愧疚感。这份愧疚,在未来,可以为她带来无数隐形的助益,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如果她选择快意恩仇,高层们或许最初会乐见她将因凌绎的不公产生的怨恨转嫁到已死的离昼和蓝雨澜风头上,以维持内部和谐。可她毕竟没有真的被离昼那些算计影响到心态、时间一长,大家难免会觉得她心胸狭窄、不识大体,甚至是心性有问题。
她的选择,从利弊权衡上看,并没有错。
后悔盗神器救二师兄吗?这事她确实做错了,罔顾苍生,私放妖神,酿成大祸。从结果和门规上看,她大错特错。可从动机和背后层层算计来看,她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受害者?
事情的根源,还是凌绎私自将骨书放在她必经之地,间接告诉了她女娲石可解毒的消息,否则她再着急也只能干瞪眼。
而长留高层,为了保全凌绎这个八重天巅峰的高端战力,选择了绥靖,用她的苦难来换取内部的稳定和战力的保存。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令人无力的权衡与牺牲而带来的不公上。
然而,令笙箫默意想不到的是,在他问出这句话后,花千骨那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她后悔了。
或许,自己能得到女娲石可救师父这个消息,背后有长留高层的算计,有瑶池的引导,有凌绎的私心。可在她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如何选择、是否行动,主动权终究是在她自己手上的。
在最初做出选择时,她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如果她真的一次刑罚就魂飞魄散,彻底了断,或许她还能抱着落子无悔的决绝,坦然赴死。纵然依靠神格的力量可能再入轮回,那也是全新的开始,与今生再无瓜葛。
可是,在经历了带着重伤的长期关押,在经历了这反复的、一次比一次更残酷的酷刑折磨后,在无边的痛苦和漫长的煎熬中,人的意志会被消磨,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如果。
如果当初没有看到那本骨书……
如果当初没有相信蓝雨澜风……
如果当初能再冷静一点,多想一步……
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开始忍不住想象那条自己不曾走上、或许会截然不同的道路。哪怕那条路同样荆棘密布,但至少……不会是这样日复一日、仿佛永无尽头的折磨和绝望。
这就是后悔吗?
或许是吧。不是后悔救师父,而是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地踏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后悔自己为何没能拥有看破迷雾的智慧……在极致的痛苦中,对另一条路的想象,本身就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看到花千骨那轻轻的一点头,笙箫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仓惶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
他不敢再深究她到底在后悔什么。是后悔盗神器?后悔没保留仇恨权?还是后悔……来到长留,拜入绝情殿?
他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押……押回仙牢。] 笙箫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女弟子赶紧把人带走。
两名女弟子架起花千骨,转身朝着仙牢的方向走去。花千骨的头无力地垂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
笙箫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诛仙柱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符文光芒,以及地上那斑斑驳驳、新旧重叠的血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去戒律阁交了监督行刑的差事后,笙箫默便有些心神不宁地飞回了自己的销魂殿。
后山刑场那惨烈的一幕,花千骨那声嘶力竭又归于死寂的痛楚,以及她最后那微不可察却沉重如山的点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殆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与忧虑。
销魂殿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庭院里草木葳蕤,几株灵花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本该是宁静闲适的午后,笙箫默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他落地时,脚步比往常沉重了几分。抬眼望去,只见忆柠正坐在庭院中央的石桌前,面前摊开着几枚玉简和厚厚的卷宗,她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似乎在凝神思考着什么。看那卷宗样式,正是这一届新晋弟子大考前几次小测的成绩汇总。她看得专注,连笙箫默回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笙箫默走到石桌旁,撩起衣袍下摆,在忆柠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间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忆柠这才从卷宗中抬起头,看到父亲脸上那罕见的凝重神色,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的玉简。
[阿爹,回来了?] 她轻声问道,敏锐地察觉到了笙箫默情绪的低落,[那边……结束了?]
笙箫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石桌上忆柠喝了一半的茶盏,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仿佛想用那点凉意压下心头的烦闷。放下茶盏,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结束了。二十五根。]
忆柠的心也跟着一沉。二十五根,比上次少了七根,这意味着母亲魂魄的承受力会随着反复摧残而下降,意味着母亲的身体和神魂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笙箫默揉了揉眉心,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庭院角落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灵花,终于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阿柠,有件事……我心里憋得慌。]
忆柠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父亲要说的事恐怕与今日的行刑有关。她走到笙箫默身边,放轻了声音:[阿爹,你说。]
笙箫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最后问了小骨一句话。我问她后不后悔。]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点头了。]
忆柠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母亲她……亲口承认后悔了?]
这和她所了解的母亲、以及今日之前的所有分析判断,都产生了巨大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