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费什么周折,线索就迅速指向了今日当值送药的那名弟子。
那名弟子起初还想抵赖,但在戒律阁特有的审讯手段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她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她涕泪横流地交代,自己出身长留内部一个中等氏族,母亲是瑶池的远支宗室。
前几日例行假期回家休沐时,被早已盯上她、通过她母亲那边关系搭上线的瑶池密探找到,以她母亲的性命为要挟,让她在花千骨的丹药中动了手脚。
白子画听完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焰。
他当即下令,以勾结外敌、谋害同门、背叛长留的罪名,按门规处置了此女。
同时,问责其家族管教不严、纵容子弟通敌之罪,罚没家族三成产业,嫡系三代之内不得担任长留任何重要职务。
处置迅速而冷酷,在长留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这是自清洗瑶池探子以来,最严厉的一次对内惩处,彰显了掌门对此事零容忍的态度。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次日,仍在瑶池主持最后两处大型综合秘境租借交接事宜的白黎,几乎在接到长留内部传讯的瞬间,就通过他还留在瑶池内部的、极其隐秘的暗桩,放出了一则看似无关、实则狠毒无比的消息:
[听说没有?瑶池那边锁妖塔的内部禁制,其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守卫的排班巡查,也严格得很,挑不出错处。]
暗桩传递消息的渠道隐秘而高效,很快,这则消息就在瑶池中下层仙官、侍卫、甚至一些依附瑶池的小门派代表之间悄然流传开来。
[那南无月被关了一年多,怎么还能恢复力量,差点闹出大乱子?]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可靠消息说啊,是因为瑶池内部……太污浊了!]
[污浊?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贪念、嗔念、痴念……各种乱七八糟的恶念邪念,多得都凝成实质了!妖神那东西,本来就是阴邪之气凝聚而成的,结果瑶池自己内部不干净,滋生出的这些脏东西,无形中全喂给塔里关着的南无月了!他能不恢复点力量吗?]
这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在瑶池内部及周边区域炸开了锅!
比起之前长留指控的瑶池觊觎妖神之力,故意减轻压制这种需要证据、需要施压、可能引发两派直接对抗的说法,白黎放出的这个新说法,无疑更加歹毒,更加致命!
它不需要长留拿出任何实质证据去指控,因为它把责任完全归咎于瑶池自身——内部污浊,滋生恶念。
这是一种对瑶池整体道德水准、统治根基、乃至存在合理性的根本性质疑和否定!
一个连自身内部都无法保持清明、反而滋生恶念喂养妖神的天庭,还有什么资格统领六界?
而且,这个指控妙就妙在,它根本不需要长留或者其他门派去施压、去讨要说法。
它就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只要种下去,就会在人们心里自行生长、发酵。
大家只需要抱着看热闹、甚至幸灾乐祸的心态,私下议论、传播就行了。瑶池内部污浊,自己养肥了妖神这种八卦,可比干巴巴的政治指控有趣多了,也更容易被相信和传播。
这完全是一记比之前任何指控都更阴险、更诛心的绝杀!它直接动摇了瑶池统治合法性的道德基础,将瑶池钉在了藏污纳垢、自食恶果的耻辱柱上。
从此以后,无论瑶池如何辩解,如何展示锁妖塔禁制完好、守卫森严,都难以彻底洗刷这个内部污浊的恶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瑶池内部向外扩散。
不少原本就对瑶池近日连番受挫、割地赔款心存疑虑的势力,听到这个说法,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瑶池这次是真的气数将尽了,连自家内部都烂透了,还能指望它什么?
正当仙界众人看瑶池内部污浊滋生恶念喂养妖神的热闹看得最为津津乐道、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之际,白黎等人终于带着与瑶池博弈的全部成果,返回了长留。
一行人乘坐的仙舟缓缓降落在长留主峰的接引平台上。
甫一落地,忆柠便对白黎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销魂殿的方向而去,白萱则与白黎交换了一个眼神,径直前往贪婪殿,她需要和大伯交接此行带回的、关于领土割让、资源秘境划分等具体文书和后续管理安排。
白黎和白姝则一同御剑,返回了绝情殿。
绝情殿依旧笼罩在一种清冷而寂静的氛围中,与外界因瑶池新丑闻而起的喧嚣截然不同。白姝脸上带着连日奔波谈判、应对突发状况的疲惫,一落地便对白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先回屋睡会儿,简直要累死了。]
说罢,也不等白黎回应,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居所,她现在急需一场深沉的睡眠来恢复耗损的心神。
白黎目送姐姐离开,转身走向绝情殿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果然看到白子画正坐在书案后。听到开门声,他从手中的卷宗上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白黎,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阿黎,坐。] 白子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白黎坐下后,他放下卷宗,眉头微蹙,直接问道,[瑶池明明已经知道我们捏住了他们依赖民俗信仰这个致命的命门,为何还敢如此铤而走险,指使许家女在丹药中动手脚,差点害死小骨?他们就不怕我们彻底撕破脸,将此事公之于众吗?]
白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缓缓道:[父亲,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就算知道命门攥在咱们手里,被割肉放血割得实在疼了,眼见着家底一点点被掏空,威信扫地,继承人一死一废,他们也得拼死反扑一下,想要博个鱼死网破,哪怕只是让我们也难受难受。]
他放下茶杯,神色转为严肃:[根据我们留在瑶池内部的暗桩回报,自从公审结束长留封山令解除后,内部消息难免外流。余阁老他们对母亲在仙牢中的特别关照虽然做得隐秘,但时间一长,还是被一些有心人察觉,并传回了瑶池。]
白黎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异常,当即引发了玉帝的怀疑。他动用了些非常手段,秘密调查,最终……查到了凌绎的事。]
白子画眼神一凝。
凌绎私带骨书出禁书室、间接导致花千骨得知女娲石可解毒之事,是长留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他们选择绥靖、用经济赔偿和流放换取凌绎这个八重天巅峰战力的根源。
此事若被瑶池知晓……
[恰逢当时,] 白黎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正在与瑶池交接最后那几处秘境,都是玉帝平日里极为看重、甚至亲自经营过的产业。眼睁睁看着自家宝贝一块块被割走,本就心头滴血,再乍然得到长留内部也并非全无破绽的情报,玉帝很容易就想到了这个毒计——暗杀母亲,彻底摧毁寒门弟子的寄托,同时让长留高层的亏欠感无处安放,道心受损,从内部瓦解长留。这对他来说,是绝境中能想到的、最能打击长留的鱼死网破之策。]
白子画听完,沉默了片刻,却仍然不解:[不应该啊。师兄与我说过,玉帝看了那惨烈场面,似乎也有所动容,甚至后来还流露出几分释然和……认命?怎么转头就又策划如此狠毒的行动?]
白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父亲,帝王心术,讲究的是‘选择不被喜恶左右’。玉帝就算当时再如何为母亲惨状而有所动容,那也只是一时的情绪。真到了瑶池大块大块被割肉、伤筋动骨的时候,切肤之痛远超那点虚无缥缈的同情,心态难免失衡,铤而走险也就不奇怪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我这次放出去的消息,说瑶池内部污浊滋生恶念喂养了南无月,直指他们统治根基的道德败坏。这流言无需证据,只需传播,就足以让瑶池的信仰之路基本走到头了。算是以牙还牙。]
白子画微微颔首,被白黎这番解释说服了。
确实,在巨大的利益损失面前,一时的情绪波动根本不算什么。
他转而问起了另一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对了阿黎,你之前说,你用了你的血脉力量去影响离昊的资质。那离昊现在,到底算是离晔的儿子,还是……算你的儿子?]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且离奇,白子画问出口时,自己也觉得有些怪异。
白黎似乎并不奇怪父亲会这么问,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父亲您怎么才问到’的无奈表情,然后轻笑一声,解释道:[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 白子画这次是真的震惊了,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明显的错愕,[这……还能这么算的?!]
[嗯,] 白黎肯定地点点头,神色坦然,[从血缘和肉身孕育上讲,他确实是离晔和元妃的孩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从另一个层面——我调用了一丝半神神格碎片的力量,并掺入我的血脉气息去引导和塑造他的先天资质与潜能——这相当于在他生命最初的形成阶段,打下了属于我的烙印。所以,在情感潜意识的亲近度、乃至未来某些本能的信赖上,他会更偏向于我,受我的影响也会更深。]
他看向白子画,目光深邃:[我从不把胜利的期望,寄托在旁人是否软弱或是否受控上。离晔无能与否,是否容易操控,都不重要。我真正的底牌,从来都是离昊。一个资质被拔高到瑶池极限、未来可能继承大统、且在生命本源层面对我有天然亲近感的孩子。这才是对长留最有利的长期布局。]
白子画听着儿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白黎没有打断父亲的思考,而是默默从自己的墟鼎中,取出了数百个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浓郁药香和灵光的玉瓶、瓷瓶,整整齐齐地推到了白子画面前的书案上。瞬间,书房内药香扑鼻,仙气氤氲。
[父亲,] 白黎开口道,[离昼在瑶池的不动产折算的那些金银,已经按照约定,全部换成了法则级的疗伤圣药。阿姐亲自盯着炼制的,每一炉都查验过,没有任何问题。]
白子画看着眼前堆积如小山的药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一边动手将这些珍贵的丹药收进自己的墟鼎,一边低声道:[等小骨从仙牢出来,这些确实用得上。阿黎,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