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戏!给自己疯狂加戏!
既然受害者的人设需要强烈的仇恨和不甘,而她自己内心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恨意,那么,就把这种冲突和挣扎演出来!演给所有人看!
她不能表现得轻易原谅,那太假。但也不能表现得歇斯底里、仇恨入骨,那不符合她一贯的性格,也可能过犹不及。
最好的方式,是表现出一种理智与情感的剧烈冲突,一种在巨大压力和不甘下,被迫做出的、屈辱的妥协!
而眼前的玉帝,就是最好的压力源和理由!
瑶池是仙界共主,统御六界。长留已经通过这份和约,获得了合理的解释和巨大的赔偿。
如果她这个受害者坚持不和解,坚持要保留那虚无缥缈的对转世身的报复权,会不会显得长留得理不饶人?会不会让刚刚达成的、对长留极为有利的和约出现变数?会不会给师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会不会为自己招来新的报复?
把个人恩怨和门派大局对立起来!把不想谅解的真实感受,和不得不谅解的无奈抉择,通过表演呈现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花千骨心中豁然开朗,也有了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先是看向高台之上的白子画,眼神复杂,带着依赖、委屈,还有一丝寻求认同的忐忑。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带着混合了痛恨、忌惮、以及深深无力的复杂眼神,扫过客座首席上面无表情的玉帝。
最后,她又看向白子画,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这番眼神的来回转换和挣扎,被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白子画心领神会,知道小骨明白了,也在努力配合。
玉帝则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微凛,那眼神里的恨意和忌惮不似作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她的最终决定时,花千骨仿佛经历了内心最激烈的斗争,终于破釜沉舟般,极其屈辱、极其不甘地,深深俯下身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广场的寂静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颤抖:
[瑶池……本为仙界共主,统御六界。长留……又已获得合理解释与赔偿。]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那句话:
[弟子……愿意和解!]
愿意和解四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浓浓的不甘和被迫妥协的屈辱感。
话音落下,她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广场上一片寂静。
众掌门神色各异,有的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有的则对花千骨那番挣扎和最终顾全大局的选择,投去了略带同情和赞许的目光。
玉帝的脸色则微微沉了沉。
花千骨的反应,和他预想的烂好人轻易原谅完全不同。
那种强烈的挣扎感和最终屈从于大局的无奈,反而更坐实了她受害者的身份和长留被迫接受和解的叙事。
这丫头……真的恨离昼和瑶池入骨,只是不得不妥协?
白子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花千骨的目光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心疼。
笙箫默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余阁老面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沉声道:[既如此,戒律阁将记录在案。花千骨与离昼、蓝雨澜风之个人恩怨,就此了结。对其转世身之仇恨权与报复权,予以撤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花千骨,语气依旧严肃:[然,个人恩怨虽了,你所犯之罪,仍需依律惩处。接下来,将对你盗取神器、私放妖神之力一案,进行最终宣判。你可听清楚了?]
花千骨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些许。她迎上余阁老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清晰:
[弟子,听清楚了。]
余阁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文书,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盗取神器、私放妖神之力,无论缘由为何,动机如何,皆是对六界安稳、对长留门规犯下的不可轻饶之重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那些面露不忍或犹疑的弟子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提醒他们法不容情的道理。
[现依长留门规,判你——于诛仙柱上,受九九八十一根销魂钉。]
销魂钉三个字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即便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刑罚名称,依旧让人心头一凛。那是长留最严酷的刑罚,钉入仙骨,销蚀神魂,痛不欲生,八十一根,几乎是顶格中的顶格。
然而,余阁老话锋一转,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但念你年纪尚轻,修为尚浅,且经查证,并无主动为祸之主观恶意,乃受连环刺激、心态崩溃所致。故,准依你自身修为及承受能力之具体情况,分多次执行。]
他看向花千骨,目光如古井无波:[此判决,你可有异议?]
分多次执行。这五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不少知情者心中激起涟漪。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启动隐案机制。
一旦刑罚全部执行完毕,此案所有卷宗、证据、判决文书,都将移交受刑者本人,从此在长留官方记录中彻底抹去痕迹,真正做到清清白白。但这同样意味着,她将承受一场旷日持久、反复折磨的酷刑。
花千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那即将加身的八十一根销魂钉,与旁人谈论的天气无异。她再次俯下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玉石地面,声音平稳得近乎漠然:
[弟子无异议,愿认罪伏法。]
这种平静到近乎光棍的态度,让不少阅历丰富的掌门们一时间五味杂陈。他们见过太多时或痛哭流涕、或愤然辩驳、或面如死灰的罪徒,却极少见到如此……认命般的坦然。
[没办法了啊……] 不知哪位掌门低声喟叹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想保住未来的前途和上限,代价实在太大了。
这八十一根销魂钉,分次执行,看似留了余地,实则是将一场极致的痛苦无限拉长,是对意志和根基最残酷的考验。
能撑过去,未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撑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或者彻底沦为废人。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不久前在瑶池天罡台上,离晔那哭嚎求饶、推诿甩锅、丑态百出的表现。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对花千骨这个年轻的弟子,心中不免又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怜悯。
然而,广场外围,那些修为较低、对门规细节了解不深的弟子们,却有些躁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怎么判得这么重?那可是销魂钉啊!还是八十一根!]
[花师姐态度这么好,而且她也是被瑶池坑了才……]
[不是说可以分多次执行吗?那是不是会好一点?]
[好什么啊!分次执行,不就是把一次性的痛苦分成好几次来受吗?每次恢复一点,又要被打回原形,反复折磨,这……这更残忍吧?]
质疑声、不解声、甚至带着些微不平的议论声,在弟子群中低低响起。他们无法理解,为何对一个受害者,要施加如此严酷的刑罚。
立刻有对门规更为了解、或者消息更灵通的核心弟子或执事低声解释:
[那个‘按具体情况分多次执行’,不是随便说说的场面话。这是启动‘隐案’机制的意思。]
[隐案?什么意思?]
[就是说,等花师姐受完所有刑罚,放出来之后,这个案子所有的调查细节、证据、判决结果和执行文书,都会移交给她个人处理。是留存还是销毁,随她心意。从此以后,在藏书阁的史馆、戒律阁的卷宗库、各殿的杂记、传阅超过三人的个人回忆录里,都找不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正式记录了。这才是真正的‘清清白白’,不留案底。]
[啊?还有这种说法?那如果不触发这个‘隐案’,那些同样犯了错、但因为境界低需要分多次执行的同门怎么办?]
[那不一样。] 解释的弟子继续道,[那是行刑的时候,监督的长老直接喊停,等养好一些再继续。这是一种……嗯,算是‘人文关怀’吧,避免一次把人弄死。但判决书上是不会写‘分次执行’的,只会写应受刑罚。而写在判决书上的‘分次执行’,代表的就是‘隐案’机制,性质完全不同。]
提问的弟子听完,半晌无语,最后只憋出一句:[……真是好朴实无华的策略啊!]
用写在判决书上的分次执行来区分是否启动隐案,简单,直接,却也冷酷得让人无话可说。
高台之上,余阁老宣读完判决,流程似乎已经走完。他看向白子画,等待掌门最后的确认或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