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掌门们还在传看那一轮指向瑶池的证物,低声议论、神色各异之时,高台之上,余阁老那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彻了整个广场。
他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和震惊的时间,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例行公事的流程,将案卷上的文字,一条条、一桩桩地继续宣读出来。
[经查实,]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压下了广场上细微的嘈杂,[在花千骨动身收集神器期间,妖魔中人蓝雨澜风,尾随其后,于玉浊峰杀害温丰予掌门,并栽赃嫁祸于花千骨;另,因我派弟子朔风乃女娲石碎片化形,于其因女娲石归位而陨落之际,蓝雨澜风哄骗花千骨,言其血可救朔风,致使其解开神器最后一层封印,墟洞洞开,妖神之力现世。]
这两条罪状,一条是杀害温丰予并嫁祸,一条是诱导花千骨解开封印导致妖神之力现世,直接将蓝雨澜风钉死在了整个事件的关键节点上。
如果说瑶池的构陷是因,那么蓝雨澜风的这两项行动,就是直接推动事件走向最坏结果的果。
余阁老顿了顿,继续道:[因蓝雨澜风非仙道中人,不受我派门规管束,我派已就上述内容,与其主魔尊杀阡陌进行严正交涉,杀阡陌已于数日前,依魔界规矩,将此僚诛杀,并将其妖丹与种族信物,送上长留,以为交代。]
这话一出,广场上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蓝雨澜风死了?还是杀阡陌亲自动的手?这魔君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不过想到蓝雨澜风犯下的罪行,以及杀阡陌想来乖张的性格,不少掌门心中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糖宝的来历比较特殊,这次余阁老就没有再让她出来做证人,以免节外生枝,只命人呈上了相关的物证。
这次的物证相对简单,只有三样:蓝雨澜风死后留下的妖丹和她的种族信物被封存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盒中,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和淡淡的妖气;以及糖宝在戒律阁多重测谎手段下录得的口供玉简,以及戒律阁以特殊秘法、从糖宝记忆中提取的、关于她亲眼目睹蓝雨澜风嫁祸温丰予、哄骗花千骨用血救朔风的记忆碎片。
有弟子将这三样证物托在盘中,依次送到各派掌门面前,供他们查验。
妖丹的气息做不得假,种族信物也带有蓝雨澜风独有的印记,糖宝的口供和记忆碎片更是清晰呈现了当时的场景——温丰予被杀后蓝雨澜风得意的低语,以及朔风化归女娲石时,蓝雨澜风对花千骨说的那句你的血可以救他。
众派掌门传看这些证据,脸上的表情更多是无奈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对于蓝雨澜风这条线,他们的反应与之前对瑶池的愤怒截然不同。
蓝雨澜风是妖,其价值观本就与仙道南辕北辙,行事准则也大相径庭。
仙门总不能拿要求仙道中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妖魔。她设计陷害、诱导花千骨,在妖魔看来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甚至可能被视为智谋。
所以,在确认此事属实,且魔尊杀阡陌已经给出了交代后,众掌门也就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了。
最多,也就是借此机会,澄清并化解了玉浊峰上下因温丰予之死而对花千骨产生的仇恨——毕竟真凶已明,且已伏诛。
余阁老给了众人一些时间传看和消化这些证据。待所有掌门都大致看过,面色各异地交还证物后,他才命人将之前关于瑶池构陷的所有证据一起整理好,然后,由两名戒律阁弟子捧着,送到了依旧跪在广场中央的花千骨面前。
花千骨看着眼前堆叠起来的物品,微微愣了一下。
余阁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严肃:
[花千骨。]
花千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鉴于你犯下盗取神器、私放妖神之滔天大错,] 余阁老一字一句地说道,[然,经查,你并无主观恶意,且此结果,与离昼、蓝雨澜风等人之设计构陷、诱导哄骗息息相关。又因你将承受之刑罚,极端酷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花千骨身上:
[经长留三殿九阁合议,决定予你一项选择之权。]
选择权?花千骨心中一动,抬起了头。
[你可在仔细阅看上述所有证据,并谨慎思考后,自行决定——] 余阁老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是否因上述人等之死亡,以及瑶池所给予之赔偿,而与其达成和解。]
他特意强调了和解的对象是离昼、蓝雨澜风以及瑶池(的赔偿)。
[若你答案为否定,] 余阁老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长留将保留你对此二人之仇恨权,以及……对其未来转世之身的报复与击杀权,直至仇恨消弭或目标彻底湮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一直端坐高台、神色清冷的白子画,都忍不住微微侧目,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看向身旁的摩严。
他显然没料到,公审流程中居然还有给予受害者仇恨权并保留对转世身报复权这一环!
这……这未免有些超出常规了。
还是笙箫默反应快,立刻不动声色地给白子画传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对大师兄手腕的叹服:[是大师兄临时加的。他说玉帝不是想亲自来恶心咱们吗?不能让他得逞,要反制回去。而且大师兄提的这个主张,细究起来也没毛病啊。小骨是没直接受离昼那些算计影响心态,可这不意味着离昼的所作所为就可以不被谴责、不被追究了。而且咱们给她立的人设就是‘被搞崩了心态才犯错’,以后还要受那么重的刑,给她保留报复权,才显得更合理,更符合‘受害者’应有的情绪反应,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显得咱们长留处事‘公允’,既追究了罪责,也尊重了受害者的情感。]
白子画听完,心中了然,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师兄的安排从逻辑和策略上讲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高明的一步棋,既反击了玉帝可能的表率压力,又进一步坐实了花千骨被构陷受害者的形象。
可他担心的是……小骨能不能接得住大师兄突然加的这场戏?万一她反应不过来,或者表现得不合时宜,反而会弄巧成拙,让局面尴尬。
至于客座首席的玉帝,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些轻松和笃定。
他是听说过花千骨烂好人的名声的。
这丫头心软,重情,甚至有些善良到愚蠢。
离昼已经死了,蓝雨澜风也死了,人死债消,以她的性子,多半会选择谅解,走个过场,彰显一下自己的大度和放下。
这样一来,长留搞这个仇恨权的把戏,不就成了一场故作姿态的闹剧了吗?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花千骨草草翻看一下证物,然后就说我愿意和解的场景了。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白子画和摩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花千骨在听完余阁老的话,沉默了片刻后,竟然真的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开始翻看起面前那堆证物来。
她拿起于怅和郑禄的口供玉简,神识沉入,看得极其专注;又翻开《苍茴传》的手稿,一页页仔细阅读;甚至拿起那枚封存着糖宝记忆碎片的留影玉,注入一丝微弱的仙力,凝神观看里面模糊但清晰的画面……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凝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渐渐变得有些灼热。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花千骨翻动书页、拿起放下玉简的细微声响。
各派掌门们面面相觑,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玉帝脸上的笃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隐隐的不安。
这丫头……在搞什么鬼?
白子画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他了解小骨,她此刻的认真,绝非伪装。可她到底在想什么?
此时的花千骨,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借着翻看证物的动作,大脑正在疯狂地头脑风暴。
自己到底该不该谅解?
从她个人的真实感受来说,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离昼策划的那些算计,《世宗本纪》、玉明事件,甚至《苍茴传》,其实没有真正影响到她当时的心态和决定。
她盗取神器,纯粹是因为师父中毒,救师心切。
蓝雨澜风的哄骗,也是她自己蠢,识人不清,轻易相信了对方的话。
离昼死了,蓝雨澜风也死了,人死债消,再揪着不放似乎没什么意义。按照她一贯的性子,或许真的会选择谅解,让一切恩怨随风而去。
可是……这个谅解的决定,真的符合师伯他们给自己立的人设吗?
花千骨不笨,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她也渐渐能看懂一些局势和人心。
师伯他们对外宣称的,是她被瑶池连环毒计搞崩了心态,是为了自保才犯下大错。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心态崩溃后做出错误选择的受害者形象。
如果是一个这样的受害者,在经历了如此歹毒的构陷、心态崩溃、犯下大错、即将承受酷刑之后,面对仇人的死亡和赔偿,真的能如此轻易地、云淡风轻地说出我原谅了吗?
不会。
真正的受害者,哪怕仇人死了,那份被伤害、被算计的怨恨和屈辱,也不会轻易消失。
即使理智上知道人死债消,情感上也很难真正释怀。
如果她轻易谅解,会不会显得太假?太不符合受害者应有的反应?会不会让师伯他们精心营造的被迫害者形象出现裂痕?甚至……让玉帝觉得有机可乘,认为她软弱可欺,或者认为长留的受害者叙事站不住脚?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是真的超纲了啊!
她不是擅长玩弄心机和表演的人。到底该怎么选,才能既符合人设,又不违背自己的本心,还能帮到师父和长留?
她疯狂地思索着,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一页页,一件件,仿佛真的在认真核查。额角甚至因为紧张和急速思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她的手指终于翻到那堆证物的最后一页——也就是那份《<苍茴>和约》原件的末尾,看到上面瑶池玉帝那鲜红刺眼、代表着屈辱和妥协的印鉴,以及长留掌门那清峻有力、象征着胜利与威权的签名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