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昉翊智齿拔除后留下的创口已经完全愈合，原本水肿发硬的牙龈组织慢慢消肿软化，重新恢复成了健康的柔润浅粉红色，不管是正常咬合还是用力咀嚼都没有任何异常不适的感觉。

温晞桐对着口腔镜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创面和牙龈，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干净利落地在复查记录单上写下“预后良好，建议转年度常规检查”的医嘱，随后摘下沾了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橡胶手套，抬手轻轻示意他可以从诊疗牙椅上起身。

“温医生，你有冇谂过换一个地方做嘢？”

荣昉翊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整整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打磨、细细斟酌过，要确保说出口的表达足够精准妥帖，不会吓到对方也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私家诊所待遇更好，工作时间稳定，冇咁多流言蜚语。”

温晞桐刚要放下镊子的手猛地一顿，夹着消毒棉球的镊子就那样悬在半空中，镊子尖端的棉球被诊室里流通的气流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她很快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把棉球稳稳放进一旁铺了防渗透垫的消毒盘，才缓缓摘下手上另一层沾了飞沫的乳胶手套。

脱手套时，乳胶材料摩擦着皮肤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贴着腕口慢慢松了开来，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却清晰落在房间里两个人的耳朵里。

“荣生系喺度挖角？”

“我喺问下。”

荣昉翊的眼神半分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得像窖藏多年醇酒的深褐色瞳孔里，藏着她见过最直白也最专注的目光，分明是在等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答案，一点都不敷衍。

“我钟意公立医院。”

温晞桐一边说话，一边把放了用过棉球的消毒盘轻轻推到器械台的侧边，顺手关上了放在台面上的牙科手机的电源开关，她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却半分没有商量的余地，态度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空间。

“呢度嘅人更需要我。私家诊所嘅病人大多数有足够嘅经济能力，可以从容选择任何一种治疗方案，唔会为咗医药费纠结犹豫；公立医院嘅病人，有啲阿婆为咗悭几百蚊医药费，都会忍痛忍几年先忍唔住嚟睇牙。佢哋更需要一个愿意停低脚步，认真听佢哋讲清楚病痛感受嘅医生。我唔系勉强自己留低，我系真系想喺呢度做嘢。”

荣昉翊听完之后，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牙椅冰凉的皮质扶手。他慢慢把牙科椅扶手上翻起来的扶手放回原位，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平整、只是刚才坐下时卷到手肘的衬衫袖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答案。

“我唔系勉强你改变。”

“我知。”

温晞桐脸上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唇角微微弯起，淡淡地笑了笑。

“荣生，多谢你，系我惯咗靠自己。从读牙科书，到考执业牙医执照，再到出嚟搵工，每一件事都系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我唔系话接受帮助唔好，我只系想证明俾自己睇，自己有能力养自己。”

荣昉翊没有再接话，他从古锡乐抬着的臂弯上接过自己熨烫妥帖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手上，转身轻轻推开了诊室的门往外走。

温晞桐走到旁边的办公椅坐下，把刚才摘下来的手套扔进标了有害标识的医疗废物专用桶，打开电脑开始逐字输入今天的完整诊疗记录，指尖落在键盘上，动作平稳得看不出刚才那番对话带给她的任何波动。

荣昉翊走出诊室关上门，一脚踏进医院开阔明亮的走廊之后，就顺着墙边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移动一步。他安静斜靠在诊室外面那面贴着满满各色口腔健康宣教海报的素白墙壁，方才从诊室里拿出来的西装外套就随手搭在弯曲的臂弯里，从他从容放缓的神态里，完全看不出半分着急离开的意思，像是在特意琢磨着什么。

跟在荣昉翊身后出来的古锡乐，也安安静静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立，手里正拿着iPad低头翻看集团的会议安排，见自家老板站在原地不动，也识趣地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默默抬手把亮着屏的iPad按熄了屏幕，静静放回了身侧的黑色公文包里。

大概安安静静过了两三分钟，医院大厅分诊台叫号的广播顺着走廊清晰地响过，挂了下一号的病人捏着皱巴巴的挂号单，从走廊那头慢慢顺着墙根走过来。经过荣昉翊身边的时候，大概是被他身上自带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就放轻了自己原本就不快的脚步，尽量不打扰到这位站在墙边的先生。

荣昉翊见状，给这个病人让开了通往诊室的窄道，他微垂的目光顺势越过半开半掩的诊室门，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温晞桐弯着腰，给新来病人调整牙椅高度的柔和侧影上。温晞桐今天扎着一头利落整齐的低马尾，白衬衫领口往上延伸露出的一截后颈。此刻温晞桐正站在诊桌旁给新来的病人交代后续诊疗的注意事项，给还对诊疗流程一头雾水的新病人拆解解释接下来要进行的每一个治疗步骤。

古锡乐见状，识趣地放轻了脚步，悄悄凑到了荣昉翊身侧，他微微压着嗓子开口问了一句：“荣生，走唔走？”

荣昉翊站在原地，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诊室里那道熟悉的侧影上移开分毫，连回答的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凑在身边的古锡乐能听得见：“等多阵。”

荣昉翊就那样隔着半开的诊室门静静站着，目光安安稳稳落在室内，看着温晞桐熟练地给病人铺好一次性无菌胸巾，又抬手轻轻调整冷光灯的投射角度，让灯光刚好落在诊疗位置，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做得稳当妥帖。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诊室里的病人点头表示听懂了注意事项，荣昉翊才从喉咙里慢慢溢出一声轻笑，浅淡的笑意顺着喉腔漫上来，一点点浸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又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纵容。

荣昉翊站在诊室门外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的走廊上，挺拔的身子倚着冷白色墙面，微微垂着眼，目光越过半开的门扉，静静落在室内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廊外的风卷着淡消毒水味擦过身侧，他静默良久，才慢悠悠地低声开口，刻意把音量压得极低，只有凑在身侧很近的人能听清：“佢想靠自己，咁就等佢靠自己。我唔急。”

古锡乐闻言挑了挑眉，他跟着荣昉翊多年，早就摸清了老板的脾气，因此也没再多嘴，只顺着荣昉翊的目光往诊室里扫了一眼，确认里面的情况后，就安静退回三步外的位置站好，不再出声打扰。

狭长的走廊里，来往就诊的病人和换班的护士步履匆匆，脚步落在瓷砖上叩出断断续续的轻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馥郁紫荆花香，裹着傍晚暖融融的风，慢悠悠漫在走廊的空气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荣昉翊依旧安静站在原地，视线不紧不慢落进半开的诊室门，稳稳落在那个弯腰忙碌的纤细身影上，平日里带着锐利压迫感的凌厉气场，此刻比往常柔和了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