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天刚放晴，陈乐的巡境队在校场点马列队。

八十骑排成两列，马料袋、弩箭匣、随队的两名书佐，点到一半，队伍前头站了个人。

顾皓月穿着出行的青色短襦，手里提一只布包。

陈乐勒住马：“你这是做什么？”

“跟队。春耕之前反正也闲着，天天待在核曹人都要长毛了。正好跟着你的队伍顺道盘盘账。”

陈乐回头去看刘亮。

刘亮是来送队的，本来送到校场门口就算完事。

“册子看腻味了？”

“来回那些数目现在核曹也转的开，我下去转转。”

刘亮想了想，转头吩咐陈乐：“再添二十人。皓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陈乐把马鞭往鞍子上一磕：“得嘞，中央巡查组出京，这是钦差的规格了。嘿嘿……”

顾皓月白了他一眼，从边上牵过来自己那匹小白马，这还是七娘托人从西北道上给她寻来的，通身的月白色鬃毛，往日牵出来刷毛，看的陈乐眼馋的不行。

她利落翻身上马，一百骑出了阳翟，顺着官道一路往南。

斥候营的马猫了一冬，出了城都高兴的撒欢，马蹄踩在化冻的土路上，一脚一个软印。顾皓月这匹踏雪，晃了晃脑袋跟着大部队晃着蹄子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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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过颍阳、过郾县。冻土化透了，田里到处是翻地的人，牲口不够用的人家下地拉犁的也有。去冬迁来的屯田户都安置在官道沿线的几个大乡里，这时候一家老少齐上阵，大的扶犁，小的跟在后头捡草根。

顾皓月坐在马上，一路看过去。

各县早就得了信，县令都在县界上候着，陪着走一段，把去冬的垦田册、今春的春种册呈上来。

顾皓月接册子不接话，一页页翻过去，没什么大毛病，起码没有明显作假的账目。

过颍阳时，她翻册子时发现前后笔迹出自两个人，问缘由，县令说管册的书吏年前病故了。她把册子阖上，让人把前后两册旧档一并取来，对了半个时辰，账目无误才接着走。

过一个屯田乡的时候，她下了马蹲在地头问正在翻地的老农：今春下了多少种，种粮够不够，官仓借种的利怎么算？

老农认不出她，只当是哪家的女眷好奇，说得实在，说借一斗秋后还一斗二升，说官家给的田好，就是牛不够用。

借种的条目跟老农说的数对得上。她没再多问，上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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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队伍进汝南地界，头一站平舆。

平舆是汝南东边的大县，往东北通阳翟，往西通汝南郡治所，往南通南阳，城外官道上客商络绎不绝，道路两侧客店林立。

“去岁来的时候，两边还是泥巴地，今春过来，多了这么多客店。”陈乐看着官道两边，突生感慨。

“这册子不对劲。”

陈乐凑了过去：“假账？”

“不是，县仓里的陈粮这个月走的数是往年的两倍，用的都是粜粮的名头。买粮的都是外地客商，这个量不对劲。”

叫来县丞询问，那人还挺得意。说客商出的比市价高出一成，县仓赚了一大笔。

“商人行走，低买高卖。他们担着脚钱大老远跑来专挑陈粮买，县里就没问一句粮运去哪儿？”

县丞答不上来。

陈乐听完，带人下去转了一圈。

“我出去问了一圈客店的掌柜们，那几拨人不光收粮，还收铁器、农具、连锅铁、废铁料都收。城里几处的铁匠铺子都让他们扫空了。”

“知道是哪路来的人物吗？”顾皓月问，

“有个铁匠留了心，问客商收这么多铁做什么，那人说南阳那边开春修农具，铁料紧俏。铁匠信了，还多卖了他们两口破锅。”

当天俩人直接入了县城住下，就落脚在那拨客商落脚的地儿，夜里叫来掌柜问话。掌柜的说：“南阳来的那几拨人，三天前走了一半。剩下的白天不出门，入夜在城门口的茶棚里坐着，看往阳翟方向去的车马，宵禁方回。”

“人在哪儿？”陈乐问。

“今晨也走了，走的时候瞧着挺急的，茶钱都多给了。”

当夜陈乐亲自去城门口的茶棚蹲了一晚，没蹲到人，只从茶棚伙计嘴里问出一事：那几拨生面孔里有个领头的听着是南阳口音，腰间都挂着一个样式的短刀，每过一辆往阳翟方向的车马，他就低头记下来。

当夜顾皓月写了一封信：

‘南阳客商在平舆高价收陈粮，同一拨人收铁，扫空了铁匠铺。几波生面孔在城门口看阳翟方向的车马，人已走。’

信封口加了急递的印记，两骑连夜北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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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后半夜，信件摆在了刘亮的案头。

刘亮披衣起来，掌灯。荀彧、郭嘉先后到了书房，来时衣服外袍都没系好。

看完信，荀彧：“囤粮、收铁，就不是过日子了。平舆一仓，半个月走了往年两个月的陈粮，若处处如此，汝南今春的存粮入秋前就要见底。”

郭嘉坐在下首一直没说话。刘亮问他：“奉孝怎么看？”

“袁公路还在往豫州动脑筋。”郭嘉说，“南阳是他的地盘，客商从南阳来，眼睛看的却是阳翟方向的车马。这位袁使君眼皮子浅，手倒是长。自己屁股没坐稳，就急着往邻居碗里伸筷子。”

刘亮问：“可有计策？”

郭嘉抬起眼，看着他：“有，驱虎吞狼。自家忙起来就没空找邻居麻烦了。”

刘亮叹了口气：“这事，先放放。”

郭嘉看了他一会也不再说。荀彧垂着眼睛，谁也没问这场对峙要放在什么时候。

散会的时候，郭嘉落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信。

回到自己房内，郭嘉没有点灯，坐在黑暗处静默良久。过了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点上油灯，取出纸笔写了封信。

推开门叫来自己的家仆：“交给叔父，就说……”

“罢了，他看过便知，去吧。”

那人领命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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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汝南境内又走了七八日，核了上蔡、吴房几个县的仓，二月廿四掉头回程。回阳翟时没走原路，贴着南阳的边界。

顾皓月骑马走在队前，沿路一直在看慎水沿岸的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