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河边作出选择时,白仞知道自己能够留下的有多少。
死神把两条路说得清楚,他也将所有后果告诉了伙伴。他握住寂灭之衡,让散入位面的灵魂循着神基归拢,大陆与海洋随之进入镰刃深处,远方那些日夜牵扯他的声音,一处处回到了他能够分辨的位置。
自身的感知渐渐清晰,白仞能够分辨呼吸的起伏,也能感受到掌中的神器被自己握得很紧。最后一道联系收拢时,他想停下来,再去看一眼湖边的人,可银色神考正在完成,寂灭之衡中的世界渐渐合拢,他只能等那道光从眼前退去。
秩序神位完整地留在了他的灵魂中。通向神界的路终于打开,他独自走过去,身后的一切都留在了神器里。
后来,他在神殿中第一次重新进入那个世界,落脚处便是星斗大森林的湖岸。小舞离他最近,听见动静就转过身,唐三随后走来,问他感觉如何。
白仞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唐三的脸就在眼前,手伸过来,沿两人熟悉的通路探入魂力,他任由那份力量行过完整的神基,直到看到对方担忧的神情,才开口与他说话。
他们还能往前生活一年。
戴沐白与朱竹清回到星罗,补办了那场婚礼。白仞坐在伙伴们中间,看着两人走过长阶,听见马红俊与奥斯卡争论戴沐白跟谁关系最好,第一杯酒该先敬谁。关于这一年的限度,他此前便告诉了他们,众人照样来赴宴,席间也如往常一般说笑,只是偶尔谈起往后的事,说话的人会略停一停,将“过几年”改成“今年”。
白仞有些不习惯。他想知道,他们原本还打算做些什么。哪怕只能听一听,也想让那些念头被说出来。
再后来,他与唐三回到圣魂村,修好了旧屋,在院中摆下酒席。奥斯卡终于做了证婚人,为此准备了许久,上前时先朝他笑,说如今总算轮到自己开口,让他耐心听完。
白仞听完了。奥斯卡记得的宿舍旧事比他以为的多,有几件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小舞坐在前面,听见好笑的地方也跟着笑,擦过眼睛以后,又催唐三靠近一点。
唐三就在他身旁,红色婚服衬着深蓝长发,脸上带着白仞熟悉又少见的郑重。他们一同向父母行礼,转身时,唐三替他避开脚边的衣摆,随后与他十指相扣。
白仞当时想,自己总算等到了。那一日他许诺了很多事。以后一起回唐门,一起去看小舞,等有空再去海神岛住一阵,唐三说一句,他就答一句,好像只要答得认真些,往后的日子便能多容下几件事。
婚后第二个月结束时,这一年也将走到尽头。白仞知道此后每一次回去,都必须重新从森林的湖岸开始,可在那场婚礼上,他望着唐三,依然觉得这一日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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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写好,唐三起身去了隔壁。阿银说午后想进城,问他们是否要一起,白仞答应了,站在门边等唐三取东西,顺手将被风吹起的喜字按回门上。
纸角从他掌下贴平,很快又翘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想到等回来该找些浆糊,屋内唐三恰好也说起这件事,叫他先别管,回来再弄。
白仞回到屋里。唐三在柜前翻出一件外衣,问他城里会不会下雨,话说到一半,抖开的衣袖停在了空中。
白仞还是把那句回答说了出来。
“不会,今日天气很好。”
窗外的风铃停在倾斜的位置。方才从院中飞起的一只鸟悬在屋檐旁,隔壁阿银在浇花的声音也停下了,整间屋子只剩下白仞自己的声音。
他走到唐三面前。那双蓝色眼睛停在方才望过来的方向,嘴唇微张,白仞知道后面该接哪几个字,也知道自己答完,唐三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等了片刻,又叫了一声“小三”。这一次连魂力通路也接不上回应,蓝银皇气息停在两人之间,只要他不离开,就一直保留着最后那一点温度。
白仞伸手碰上了唐三的脸。他曾经在这里等过很久,试着让院中的风先动起来,又将自己的神力送入日夜循环,想要让眼前的人再往未来迈上一小步。
可是没有用,怎么做都没有用。
前方已经没有明日。他想再听见熟悉的声音,就只能回到这一年的第一天。
他收回手,转而握住唐三停在衣袖旁的手。方才回给小舞的信还在桌上,墨迹刚干,留给小舞的屋子也已收拾妥当,白仞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应当直接去接她的。
可是接来了,也只多出这一日。他会想让她留下吃晚饭,想听她讲完森林里的事,到了夜里,又会盼着第二天醒来,两位哥哥还能陪她一起出门。
白仞低下头,将脸埋进唐三的颈侧。这个人刚还在与他商量一场寻常的出行,连带不带外衣都值得问一句,他舍不得让那句话就此停下,也舍不得这么快回到对方尚且记不起今日的时候。
他可以再留一会儿。神界的事务暂时处理完了,花园里也很安静,白仞把这些想过一遍,竟因找不到必须离开的理由而松了口气。
可等得再久,唐三也不会替他作决定。
白仞握着那只手,将今日本想说的话慢慢说完。他说小舞那幅画,自己其实看过很多次,说城里有一家店换了新招牌,阿银每回经过都想进去看看,说院门上的喜字总在这个时候翘起,下一次贴的时候,该多涂些浆糊。
说到后来,他想起唐三曾经问过,为什么总盯着自己发呆。那时他答不出来,现在也只想再多看一会儿,记清这一回唐三等他回答时的模样。
寂灭之衡在掌中浮现时,白仞先松开了唐三。银光经过桌面,将那封尚且来不及寄出的信笼了进去,他望着信末两人的名字,直到它们一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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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拍过岸边,小舞的声音从近处传来。白仞睁开眼,唐三站在几步之外,衣服换回了一年前的样式,见他回来便走上前。
“小白,怎么样?”唐三问着,伸手来探他的魂力。白仞望着他,记忆中的红色婚服与刚拿起的外衣都还清楚,一时竟找不到应当从哪一句说起。
他靠过去抱住唐三,把脸埋在熟悉的发间。唐三很快接住他,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仞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有些累。
小舞在旁边催他坐下。奥斯卡也走近了,白仞听见他们商量如何回去,又听见戴沐白说星罗那边安排好了,先休息,婚礼的事不急。
接下来该说什么,白仞都记得,此刻开口却有些费力。唐三陪他在湖边坐下,替他拂去落在衣上的草屑,白仞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上一回的信还没寄出。
“小舞。”他叫住正准备去取水的人,等她回头,告诉她,“过段时间就来圣魂村住吧。”
小舞答应得很快,又问是不是打算在那里成婚。白仞轻轻点头,她便弯起眼睛,笑眯眯地问自己能不能多帮帮忙。他记得她上一次也是这样,比他这个要成婚的人还要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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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仞在神界安顿下来以后,有了自己的住处。
那里也有蓝银草,是他一株株移进园中的。他记得圣魂村窗下长着哪些,院墙边哪一处最容易积水,种下去时不自觉照着旧屋的模样安排,种到后来,连小径两侧也长满了。
神界里偶尔有人提起斗罗大陆。他听见那些熟悉的名字,也知道对方曾经走过怎样的路,可交谈几句,便会遇到自己全然陌生的往事。眼前的人谈起故乡时很自然,他若继续听,也许能够与他们慢慢熟悉。
白仞总在正事结束以后告辞。回到园中,寂灭之衡放在膝上,只需闭眼,他就能重新听见小舞叫二哥。
他越来越熟悉那一年的每个时节,却总有些事情会因自己而改变。有一次,他与唐三提早去了海神岛,回来时错过伙伴们的一场相聚,奥斯卡在信里数落了他们许久。另一次,白仞记着那封信,早早留出日子,众人在唐门坐到深夜,反而是奥斯卡困得睁不开眼,靠在宁荣荣身上睡着了,后来提起,他怎么也不肯认。
这些事只能由他记得。再回到同一日,宁荣荣会认真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唐三也会与他商量去海神岛的日期。
他也试过将上一回的经历讲给唐三听。唐三陪他听了很久,问过几个细节,随后抱着他说,下次可以早些告诉自己,不必等到快结束的时候。
下一回,白仞很早便说了。可等他把那一次的承诺也讲出来,看见唐三因自己说过又全然记不起的话而难受,他渐渐不知该讲到哪里。
有些时候,他只想与唐三吃一顿饭。饭后出去走走,回来累了便睡。夜里醒来,他望着唐三在月光下的睡颜,直到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他怎么了,他才靠近些,说没什么,接着睡吧。
为这几句话,他愿意再走过一整年。
他最喜欢的,还是成婚以后的两个月。宾客散去,院中的桌椅还要归还,唐三挽着衣袖收拾,偶尔从门外叫他,让他过去搭把手。白仞放下东西走出去,两人一起将最后一张桌子送回邻家,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又被老杰克拉住,说了许多婚礼当日来不及说的话。
那时离结束还有些日子。他可以暂时放下镰刀,回家以后等唐三问晚饭想吃什么,想得久一些也无妨。
有几回,他故意换了不同的回答。唐三有时答应得痛快,有时叫他一起去灶间帮忙。白仞跟过去,听他交代该做些什么。那些新添的对话让他高兴,夜里回想起来,也会不自觉地笑。
偶尔也会有些白仞解释不了的变化。某一次回到圣魂村,唐三替那幅画衬上薄板,又仔细托平中间的折痕。白仞问他为什么,唐三自己也答不上来,只说觉得应该这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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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阿银又从隔壁问他们,要不要一同进城。白仞应了,走到窗边,将小舞画的那张画往里挪了些,免得回来时被日光晒得太久。
唐三从柜里取出外衣,展开时问他:“城里会不会——”
“不会,今日天气很好。”白仞转过身,望着他手中垂下的衣袖。窗外有鸟鸣,他听着,等唐三把余下几个字说完。
唐三将外衣放了回去。白仞看见他空着手走近,原本想去碰他的脸,手停在半空,被唐三接住了。
“小白。”唐三望着他,轻声道,“这是第几次了?”
窗外的风铃响起。
唐三又叫了他一声。
白仞靠过去,将脸埋进熟悉的深蓝长发间。眼泪落下时,唐三的手臂也在他身后收拢,将他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