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萨近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而后，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心猛地一跳，卡尔萨立刻抬起头说：“对不起，我……”
卡尔萨顿住了。
他看到，凌域的唇角，有些许笑意。
凌域和前两天一样无奈，但这次，是在笑的。
凌域说：“你说的对，我一直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
瞬间，卡尔萨的心更慌了。
他立刻忘了自己和凌域较劲故意隔开的距离，快步走到凌域身边，握住凌域的手单膝跪下，把凌域的手心贴住自己的脸：“我错了凌域……”
看到他这一套动作，凌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生气了，卡尔萨。”凌域放轻声音，摸了摸卡尔萨的脸颊，“只是，我……”
“你会害怕，我知道。”卡尔萨顺着他的力道蹭了蹭他的掌心，也轻声说：“可是凌域，我也会害怕。”
凌域再度沉默下来。
“凌域……”卡尔萨抿抿唇，抬眼看着凌域，说，“我觉得你生病了。”
凌域微怔。
“我不知道你生的是什么病，但我知道……它会你控制不了你自己。”卡尔萨再次垂下眼，如同不敢看凌域接下来的表情般，语速加快地说：“我不知道这是魔气导致的病，还是其他东西导致的病。它会让你一直很害怕，害怕到让明明不该伤害到你的东西伤害你，甚至让你自己伤害你自己。”
卡尔萨说着，低垂的眼眸中暗了暗。
“我在涅耶奇城的时候，见过喜欢伤害自己的奴隶。”他轻蹭着凌域的掌心，说着，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被关起来的那些天，他见到了很多无法控制自己的奴隶。
他们就像那天的凌域那样，彻底被恐惧与疯狂淹没。只是不一样的是，他们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而是一直处于那样的……失去理智的状态之中。
他们总是要么试图和周围的人拼命，要么不停地依靠抓挠、啃咬来伤害自己。即便被限制住四肢，他们也会边尖叫嘶喊，边用头去撞墙，或是去咬一切靠近他们的人。
看管奴隶的看守说，那些奴隶得了疯病，只能卖最低的价格。
凌域和那些奴隶当然不一样。卡尔萨不觉得凌域疯了，也不会跟凌域说这些。
可是，他实在是无法不联想到那些奴隶。
“他们很多人，都想要自杀。”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哭，努力控制住语气。但在开口的时，他还是无法控制住颤抖。
尤其是，当他想到曾经听过的传闻时。
卡尔萨道：“就像……以前的你。”
凌域僵住了。
卡尔萨失踪时他准备自爆，这件事基本全大陆都知道。
而且现在，如果没了卡尔萨，他还是会自爆。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卡尔萨这么害怕。
他想安抚：“我不会再自爆……”
“真的吗？”卡尔萨打断道，“你能控制住你自己吗？”
卡尔萨的声音突然又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凌域说：“我跟你一样，凌域。”
“我也很害怕。”卡尔萨的语气没有变化，抓住凌域的手却越来越紧，“我怕有一天，怎么都找不到你，怎么都见不到你，怎么都碰不到你，怎么都闻不到你的味道……”
离开凌域的那十六年，他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被贵族赶出门，不是明明和凌域就在同一座城却如隔天堑。
是有一天，他发现，不论怎样都没办法在自己的旧衣服上，闻到凌域的味道。
而且，他还多出了那些和剧情相关的记忆。
那时，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对他说，他和凌域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是这个世界会自动修正的错误。
可他的一切都是凌域的。
他的命是凌域救的，是凌域把他养大，是凌域教他战斗，是凌域让他第一次被拥抱、被抚摸、被安慰、被称赞，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在乎、被珍视的。
他是凌域的猫，在那十六年之前也一直努力想要当好一只让凌域喜欢的猫。他只要能被凌域认可和喜欢就够了。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其他东西，其他人和事情，他都不在乎，也不想在乎。总归在他心中，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比得上凌域了。
他无法接受没有凌域的一生。
现在他知道了，他和凌域的相遇不是错误，凌域也很一直很想他，很在乎他，不会想要抛弃他。
可是凌域生病了。
凌域控制不住自己。
“你会控制不住地对我使用魔气，接下来就会有一天控制不住地伤害你自己……不，你早就在这么做了，你这样做了很多次。你现在就已经这样了，那再接下来呢？”卡尔萨的声音越来越平静，甚至带上了些许他惯用的，撒娇般的嗫嚅，“几乎每一场战斗你都在故意受伤，魔气对你的伤害你也在隐瞒我。”
他看出来了，魔气肯定和凌域的病脱不了关系。
但现在让凌域摆脱魔气根本不现实。
卡尔萨趴在凌域的膝盖上，说：“但这些，我都不想计较了。你看，这次战役你也没有受伤，我也好好的，这样不好吗？我能感觉到，你在幻境里的时候很放松。你也喜欢这样，不是吗？”
“凌域，我想一直，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就听我的，好不好？”
话音落下，屋内半晌都没有声音。
窗外的光落在兽人青年乌黑的眼睫上，在抬起的金色兽瞳中，投下暗藏执着的阴影。
他与垂眸同他对视的男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
最终，是凌域先出声了。
他再度叹了口气，说：“好。”
“这次不会再不守信用了？”卡尔萨用脸颊蹭了蹭凌域的腿，问。
“嗯。”凌域声音微沉，应声。
对卡尔萨的话，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所以，即便不想，他也只能答应。而且这次，他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失信。
只是……
“但是，卡尔萨，”他叹息道，“未来你的每次战斗，我都不会轻易出手。但是，我必须看着你。”
“嗯。”卡尔萨答应得很快，双眼如猫般微微眯起，“我喜欢你看着我。”
……
莱业大陆南部，圣岛。
林木繁茂的大型岛屿上，被绿植覆盖的船型山体之上，如同十字星般的立体魔法建筑群，被行星环般的光明魔法元素环绕。
护卫狮鹫在建筑之间的间隙中穿梭，在全岛的最高处，巡视着整片岛屿。
建筑群顶端，光明圣教廷白翼大殿内，光明魔法石殿堂深处。
衣着齐整的光明副主教踏着近乎无声的步伐，来到直达殿顶的光明神像前，深深行礼：“圣女冕下，主教他……”
“我知道。”
温柔而包容的女声，自神像下传来。
蒙住双眼的光明圣女保持着跪地祈祷的姿势，说：“按照教内宗旨，由你担任新主教即可。”
副主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令自己不在“光明神的注视”下失态。
“是，冕下。”副主教鞠躬更深了一些，又道：“冕下，教众们想知道，天族大人们那边是……”
他没有说完，圣女也未立刻回答。
片刻后，圣女才道：“他们会来。”
“我明白了。”副主教道，“我会安排教众，做好迎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