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对象，用我。」

凌域平静且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时，卡尔萨真的很愤怒。

但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无力，自躯体深处爬上胸口。

最终，他分明想张口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卡尔萨也没有哭。这次他不想哭。

他想起了凌域用魔气掐住他的脖子时，那双被恐慌、痛苦、冰冷与疯狂吞噬的眼睛。

卡尔萨想，凌域生病了。

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不知道该在哪里寻找能够找到对症的药，也不知道哪里有能够治疗这个病的医师。

而且……向来如此无能的他，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

浅风城郊区庄园防空洞内，铺满地面的杰菈魔法缓缓涌流。

黄沙般的魔法粒子爬上楼梯，将通向地面的厚重大门，从内部层层锁死。

防空洞中央，黑肤金瞳的青年垂眼看着写满文字的法术书，脸上、胸前与四肢上的图腾亮起了更加璀璨的金色光芒。

青年盘膝坐下，最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斜前方，随后便将目光放在书页上，口中念诵出古兽语的咒文：

“宁静包容的、宏伟矗立于世界之外的，真正的元初之母。我虔诚地向您祈愿，赐下指引我前往万物背后真实的道路。使我得见天空之上、大地之下，与一切生灵之本源……”

法术书页上，隐藏在复杂文字之间的咒语片段，随着念诵逐一亮起。

这是凌域不知道的咒语。

青年垂下的双眸之中，色彩诡谲迷幻的流光闪烁着亮起，逐渐吞没了漆黑的瞳仁与洁白的眼白，进而自眼角流泻而出。

“使我得闻非风非息、非诵非言，与恩赐力量无可撼动之魂音……”

诡谲之光顺着面颊、太阳穴、额角缓缓爬行。所到之处，原本的鎏金图腾均快速消散，徒留忽闪着迷幻光芒的、如若镜中裂隙的痕迹。

噪声、念诵声、呼吸声、心跳声随之消失，昏暗的防空洞与厚重的法术书亦没入黑暗。

徒留隐藏于书页文字间的咒语，在黑暗中扭曲起伏，变作如同山川与河流，又如同怪兽与花草的模样。

“使我……”

“剥离肉|体。以灵魂，见真实。”

刹那间，破碎裂痕般的纹样，自眼角爬满整个身躯。

如同什么东西被从躯体中抽离一般，青年猛地仰起头，睁大了被迷幻光芒吞噬的双眼。

深灰近黑的皮肤，蒙上了象征生机丧失的灰白。

呼吸与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

猝然睁眼，卡尔萨看到了红色的世界。

广阔的天空是干净的一大片深红。没有日月，也没有飘浮的云。

起伏的大地是暗红的，暗得近乎成了漆黑。它凹凸不平得如同地狱。象征河流的流淌着的亮红，是其裂隙中流淌的岩浆。

周遭没有任何建筑，也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团团模糊的、似是火焰的光，在大地各处安静地摇曳。

那些模糊的火光，是天地间，唯一有红色以外的色彩的事物。

而在哪些火光之中，还有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各种兽形。

哪些火光，是生命的灵魂。

确认了周围的环境，卡尔萨垂下眼。

他手中的法术书也消失不见了，唯余仍旧扭曲的咒文仍在凭空起伏。

以上，都在卡尔萨的预料之内。

魂影幻梦术的隐藏内容里，对此有过些许说明。

——这里是“真界”。是非物质的灵魂所在的位面，是虚妄表象背后的真实。

卡尔萨不知道什么虚妄表象，也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样能够脱离肉|体，以灵魂状态行动。

而且，根据他的推理，这个咒语，能够让他找到被世界意识的不知名力量困住的凌域。

这是他没有告诉过凌域的魔法。因为它的副作用，会让凌域担心。

想到凌域的……大概是病，卡尔萨眸光暗了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凌域的病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至少以后，只要是能够由他来承受的东西，他都希望能够让他来承受。不论是外人可能造成的伤害，还是心中的重压。

这些东西，他不希望凌域知道，不希望凌域考虑，不希望凌域担心。

所以，凌域没有必要知道这个新的咒语，也没有必要知道他打算如何在世界意志的隔绝中找到他。

凌域只需要在幻境内尽情宣泄，等待他完成一切就好。

不过……

目光落在自己变成黑色毛绒猫爪的手上，卡尔萨不由得沉默了。

虽然他在此之前预设了很多种会碰上的问题，但确实没预料到这个。

他能够确定，自己眼前的，是一个猫爪，不是一个豹爪。

虽然这个爪子也如那些火焰中的人影一样模糊，但它和他原本的爪子明显形状不同，而且肉垫还是亮粉色的。

——所以，他的灵魂是只猫？

卡尔萨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他的确很希望自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但，不是在这种接下来还需要使用复杂魔法的情况。

皱了一下眉，卡尔萨放下猫爪。

他决定先不去思考自己的灵魂怎么会这样，而是先转头，去寻找凌域的灵魂所在。

然而刚转过头，他就发现，自己身边，也有两抹摇曳的火光。

左侧的火光之中，是躺在地上的长发血族。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陷入沉睡的司徒夜。

但在看向右侧的火光时，卡尔萨愣了一下。

右侧的火光之中，是一个陌生的黑短发男人。

男人看上去是个青壮年的人类。上半身穿着破旧无袖衣物，露出了遍布疤痕，但肌肉线条清晰硬朗的双臂。下半身的宽松长裤上有不少口袋，也同样陈旧得打了不少补丁。

纵然认不出衣服的款式，但卡尔萨也能看出，男人绝对不富有，甚至可以说十分贫穷。

男人的面容看上去也很陌生，至少卡尔萨从未见过。

但男人所在的位置，就是凌域原本所在的位置。

而抬头看着男人平静的面容，卡尔萨也感觉——

这就是凌域。

即便在之前训练时的幻境里，凌域也是银发龙族的模样，但卡尔萨就是能够确定。

下意识地，卡尔萨抬爪向着男人跑去。

——这一次，凌域并没有被绑架到其他地方。而是就在他面前，被藏起来了。

然而，刚跑没两步，他就撞到了一面无形的墙。

碰撞带来了直击灵魂的疼痛，震得卡尔萨整只猫晃了晃，身形在弹回的一瞬近乎消散。

他竭力在剧痛中找回意识，几乎溃散的身形重新凝实。他下意识地呛咳几声，又在意识到自己并非实体而是灵魂状态时，停止了咳嗽。

但听到了自己的咳嗽声，卡尔萨眨眨眼，尝试开口，念了一句咒语。

他的声音很怪，如同幼童。但他成功清晰地念出了咒语，咒语也生效了。

亮着迷幻光芒的图腾在面前的空气中绘制而出，随后猛地向前一撞——

“咔啦”。

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声响，自前方的空气中传出。与此同时，传出声响的位置，出现了白色的裂痕。

卡尔萨见状，再次快速念诵了一遍咒语。

这次念诵时，他全身因用力而忍不住微微颤抖。

闪着迷幻光芒的符文再次一笔一划地出现，并在绘制完成时，向裂痕狠狠撞去。

“咔啦”。

又是一声响，裂痕骤然向外扩散。一片镜面似的碎片向下跌落，在碰到暗红土壤的瞬间化为齑粉。

仰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破口，卡尔萨咬了咬牙，再度开始念诵咒语。

每一个音节都几乎要抽干他的力气，致使四肢几乎要无法支撑身体，身形也开始隐隐有再度溃散的趋势。

——不能散。

在力竭到失去意识的极限，他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散。

符文的最后一笔，在溃散的边缘落下。

散发着迷幻光芒的符文，狠狠撞向裂开的口。

“咔啦”。

数片碎片落下，化作齑粉。

看着面前，终于足以让他通过的裂口，卡尔萨全身颤抖着跌在了地上。

意识在溃散的边缘，随着休憩缓缓回笼，身形也便重新归于稳定。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他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再度抬爪踩住地面，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

在站稳的下一刻，他便立刻向着男人跑去。

人形时只要一两步的距离，在成为一只猫后，需要跑上好几步。而在精疲力尽时，每一步都比十步要艰难。

但没关系。

跑到男人腿边，他的疲惫便不见了。

再度仰起头，他看到了男人微垂的面容。

他太熟悉这个角度了。

小时候，他总是这样看着凌域。

看着凌域被魔气与天族血脉折磨，却除了心理安慰以外，对凌域的痛苦无能为力。

长大后，他有时清晨，会从这个角度看凌域。

凌域有时比他醒得早，会比他先坐起身，背靠着靠枕，看着天花板。

这是凌域唯一会流露出疲惫的时候，大概凌域自己都不知道。

但当察觉他睡醒时，凌域眉眼间的疲惫便消失了。他会温和地垂眼看他，抚摸他的头发，对他平静地道早安。

而他，除了通过拥抱给凌域带去些许愉悦外，仍旧什么都做不到。

还有……

卡尔萨缓缓眨了一下眼。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又似乎没有了。

但总而言之……这样看向凌域时，他总是那么无力。

无力到，他似乎感受到了全身上下悄然泛起的疼痛。

卡尔萨再度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