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这两天周赋生住在施塬家。
等待考试的时间很漫长,而一旦第一个考试铃打响,时间顿时就像被拨了进度条,两天眨眼就过去了。
考完试自然是要适当地庆祝一下,庆祝自然少不了酒,喝酒自然少不了大哥,正巧这天赶上施塬以前分局的同事私下聚餐,这饭局莫名其妙就合成了一个局,一群人都不怕冷,在一家天台烧烤十多个人坐了一大桌。
不过人虽然不少,但不是在备班就是随时待命,能喝酒的没几个。
周赋生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安静地坐在施塬的身边,一旁的大哥已经自然地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也就不逮着周赋生一个人薅了。
“你不喜欢的话,下次就不来了。”施塬跟周赋生小声地咬着耳朵。
周赋生摇摇头说:“没有,人多也挺热闹的。”
“周赋生,你又躲酒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大哥喝了一圈又回转到周赋生面前了,“你不是今晚要给我喝趴下吗,拿出你要喝趴我的气势行不行。”
“谁敢跟你比,”周赋生端起面前的酒杯,跟大哥碰了碰,“我干了。”
周赋生喝酒并不作假,说干就干,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口朝下一滴没剩。
旁边有人道:“兄弟这酒后劲大,你喝慢点。”
大哥一边给周赋生满上一边说:“我跟你们说,周赋生酒量好着呢,他一斤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的。”
“你看着点漫出来了,”周赋生推开大哥的手说,“脸不红心不跳那是死了。”
一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我开玩笑呢不是,你看喝到现在就你脸不红,”大哥说着指了指施塬,“你看你旁边这位,喝饮料脸都红了。”
施塬无语笑道:“这火炉对着我烤能不红吗?”
立马有人接话道:“那那那快挪挪快挪挪,别给咱队长烤糊了。”
“那你挪我这边不怕给我烤糊了?”
“你前几天不是掉粪坑了吗,你得多烤烤。”
“那不是越烤越臭吗哈哈哈哈。”
“可别提了我真服了!”
“什么粪坑,快讲讲啊哈哈哈哈。”
饭桌上的话题就是这么的跳跃,三两句就这么跳到了粪坑的主场,一众人撸着串听得津津有味。
饭局的后半场,几个喝酒的人开始玩游戏,他们选了一个十分没有技术含量的游戏,即手机上的指尖光环,几个人的手指一起放在屏幕上,最后谁亮谁喝,全凭运气。
周赋生大概是运气都用在了考试上,这游戏十局有八局都亮在他的手指下,喝到最后他人已经懵了。
“周赋生,你也太背了,我都怕你刮彩票刮出欠条。”大哥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你再嘲讽我我吐你碗里。”周赋生作势要吐他身上。
“滚蛋你好恶心。”大哥抱着碗跳开了,“施警官你管管他。”
施塬只是笑着看他们闹,并不阻止:“算了,我怕他吐我碗里。”
“你们能不能不要聊这么恶心的话题,yue——”
“卧槽!快快快,垃圾桶。”
“谁喝多了一目了然。”周赋生说。
不知道为什么,施塬觉得周赋生说这句话时有一种莫名的得意。
虽然周赋生运气背,但周赋生一直喝到了最后,施塬都震惊散场时他居然还能站稳。
周赋生喝完酒好像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仅从表面看,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喝醉了,除了脸有一些红,他说话走路都还算正常。
不过施塬渐渐发现周赋生不是没有喝醉,只是醉的表现形式有些许不同。
比如,晚上九点,他和周赋生吹着冽冽冷风在一个小公园里挤在一群小朋友中间钓磁吸小鱼。
他还能听到周赋生和小朋友互不相让地拌嘴:
“大哥哥,这个鱼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的怎么了?”
“给我。”
“凭什么,是我先钓上来的。”
“可是我想要这个鱼。”
“你自己钓。”
“你不能给我吗?”
“不能。”
“老师说大孩子要让小孩子。”
“那你找你老师去。”
“妈妈——”
施塬:“……”
“你怎么欺负小朋友?”施塬在一旁好笑地说。
周赋生一本正经地说:“我凭本事钓的。”
施塬直接从水里拈了一只小鱼出来,看着他说:“也不是很难。”
周赋生抬起胳膊用钓鱼竿吸住他手里的小鱼,说:“你犯规了。”
他的模样太过严肃,施塬笑得停不下来。
钓完了鱼,周赋生拉着施塬去画胶画,最后一人烤了一只HollyKitty,但周赋生还没有过瘾,路过充气城堡时又想拉着施塬去玩。
这次施塬终于拽住了周赋生,半是哄劝半是调侃地说:“你知道自己几米吗生生同志,你跳上去得给小朋友都弹飞了,到时候要我给你铐起来吗?”
周赋生被施塬拉的走不动,只能回过头看他,沉默半晌蹦出两个字说:“你坏。”
施塬不可思议地笑道:“我坏?”
周赋生故意斜眼看他。
施塬把他的脸扶正,说:“等你小了我就带你来玩。”
周赋生推开他的手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发明时光机。”
施塬捉住了他的手,说:“你要是想玩,过两天我们去游乐园。”
周赋生没有回答,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呵出一口白雾,说:“下雪了。”
施塬也跟着抬起头,看向了路灯下发着光的雪粒:“后天就是冬至了。”
周赋生摇了摇头。
“怎么了?”施塬问。
“不要下雪。”周赋生又摇了摇头说。
施塬抬起手遮在周赋生的头顶,说:“下雪我管不了,但我可以替你遮着。”
周赋生愣愣地瞧了施塬的手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施塬觉得他这个笑带着一点傻气,把拎在手里的围巾给他戴好:“怎么又突然这么高兴?”
“不是突然高兴,”周赋生配合地低下头,“今天晚上都很高兴。”
“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施塬系好围巾,又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遮眼的碎发,“头发该剪了。”
周赋生把围巾掖到了下巴下,说:“说不上喜欢吧,但也不讨厌,他们人很好,你也很好,你们都很好,所以是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了头,周赋生说话已经有点颠三倒四,但施塬听得懂他在表达什么。
“很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施塬摸了摸他的头说。
“那你把我送到地铁站吧。”周赋生说。
“哪有男朋友把自己对象丢地铁站的,跟我回家。”施塬牵起他的手说,“而且你喝了那么多酒,你不难受吗?别到时候找不着家了,你再把我男朋友弄丢了。”
周赋生却倏然停住脚步,望着施塬皱起了眉头,神情有些委屈:“你还有别的男朋友吗?”
“你的脑子还能思考吗?”施塬抬起一只手把他额前的刘海捋了上去,另一只手在他的眉心轻轻一弹,“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等于二,你在暗示我你有两个男朋友吗?”周赋生的表情由委屈转为生气,听语气还有点义愤填膺。
施塬逗他说:“我要是有两个男朋友你要怎么办?”
周赋生垂下眼帘,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他拿掉施塬放在自己头上的手,甩开,而后背过身去,说:“那我就走开。”
施塬忍着笑转到周赋生面前,看着他说:“只是自己默默走开吗?你不讨厌我吗?”
周赋生蓦地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说话声音也带了点涩意:“你坏。”
施塬没想到真惹到了周赋生,赶忙收起玩闹的心思,上前哄道:“我跟你开玩笑的,我没有两个男朋友,我就只有你一个,真的。”
周赋生的眼睛不知道是被揉的还是冷风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底泛着水光,他就这么看着施塬,直把施塬看得心生愧疚,心底又酸又软。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开这样的玩笑,”施塬抬手捧起周赋生的脸,拇指自他下眼睑一抹而过,竟真的带出了一滴泪珠,“我错了,好不好?你说怎么样你能原谅我?”
然而话音未落,随着施塬指尖带出的泪,周赋生蓄在眼底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了下来,把施塬砸得心慌意乱。
但周赋生并不是真的想哭,直到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浓重的醉意,姗姗来迟的酒劲大约都涌上了眼底,泪水汹涌止都止不住。
“回家……”周赋生扯着施塬的袖子说,“丢人……”
“好好好,回家。”施塬胡乱地擦着周赋生的眼泪,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这就回家。”
周赋生把大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被施塬牵着离开了小公园。
雪越下越大,地上逐渐落了白。
开车回去的路上,周赋生还是时不时地抹着眼泪,靠在副驾驶上郁郁寡欢。
到家的时候,周赋生除了泪眼婆娑,路也不怎么能走得稳了,最后是被施塬背上楼的。
“施塬……你放我下来……”周赋生在施塬的背上含糊不清地说道。
“怎么了?马上就到了。”施塬说着还将人往上颠了颠。
“背着太顶了,”周赋生撑着施塬的肩膀想下去,“我想吐……”
“忍一下好不好,马上就到家了。”施塬即刻腾出一只手扶住周赋生的背,防止他掉下去。
“嗯……”周赋生趴下去用脸蹭了蹭施塬的脖子。
施塬感到侧颈被蹭的一片湿意,这家伙把眼泪都蹭进他领口里去了,风一吹还有点冷。
回到家施塬直接把周赋生背去了卫生间,但真到家了他又不想吐了。
周赋生坐在马桶盖上,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施塬,说:“施塬,我渴。”
施塬从洗手台上抽了张湿巾,替周赋生擦去脸上的泪痕,问:“还走得动吗?”
周赋生任由施塬摆弄着他的脸,说:“可以,蛄蛹出去。”
施塬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点了点他的眉心,笑道:“传出去别人都得说我虐待你。”
不知道周赋生迟钝的大脑又是怎么解码这句话的,只见他挠了挠头,再次对施塬吐出两个字:“你坏。”
“行,我坏,”施塬拿他没办法,也不打算跟一个醉鬼争论,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周赋生的腿下,一手环过他的腰背,将人竖着抱了起来,“走,去喝水。”
周赋生没有挣扎,但施塬觉得如果周赋生清醒着的话,多半不会让他这么抱着。
这会儿的周赋生心安理得地趴在施塬的肩头,像是确认气息一般,还偏头嗅了嗅他的脖子。
气息喷洒在颈边有点痒,施塬抬起手摸了摸周赋生的头:“你是小狗吗?”
周赋生停顿了一下,既而毫无征兆地就在施塬的颈侧咬了一口。
他意识不清醒,下嘴没轻没重的,施塬只感觉颈侧一阵伴随着酥麻痒意的刺痛,让他的心也跟着一抖。
施塬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周赋生的头,笑骂道:“你怎么还来劲了,嗯?”
周赋生“哼”了一声,语气幽怨:“谁让你骂人。”
“我还冤枉你了么,”施塬把周赋生抱到了沙发上,单手撑在他的身侧,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又闻又咬的。”
周赋生看了他几秒,倏而一转头道:“小气鬼。”
“小鬼,”施塬笑了,直起身将垃圾桶放在了他脚边,叮嘱他道,“想吐要吐垃圾桶里,听到没?”
周赋生靠在沙发上,说:“助听器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施塬倒了杯温水回到客厅,发现周赋生又在抹眼睛,他小声地吸着鼻子,怀里抱着一个沙发靠枕。
“小口喝,”施塬把水杯递给周赋生,不厌其烦地擦着他的脸,“还在生我的气吗?”
周赋生抬头看向施塬,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听话地小口小口地把一杯水喝完了,随后他把杯子递回去,眨着挂着泪珠的睫毛看着施塬说:“还要喝。”
施塬就又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再哭眼睛要肿了。”施塬侧坐在沙发上,与周赋生面对着面,“能告诉我为什么哭吗?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周赋生喝完了水才说话:“不是,我知道你开玩笑的,我就是,喝多了会想哭。”
施塬拿过了水杯,问:“还喝吗?”
周赋生摇头:“不要了。”
“真不是生气了?”施塬再次用指关节抹去他眼底的泪。
周赋生低头把脸埋在了抱枕里,闷声道:“不要问了,已经很丢人了。”
施塬笑出了声,这回相信他真是因为喝多了才哭的,他转身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伸手抽出周赋生怀里的抱枕,然后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丢人,”施塬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周赋生的背说,“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周赋生“嗯”了一声,他动了动调整了一下拥抱的角度,自然而然地把脸蹭进施塬的颈窝,接着长叹一口气,环住了施塬的腰背。
真的很像小狗。施塬在心里想,他并没有任何贬义的意思,只是周赋生趴在他怀里长叹一口气的行为,特别像狗狗在安全舒适的环境里睡前的叹气仪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施塬感到怀里人的动静渐渐弱了,他拍了拍周赋生的后肩,轻声道:“不哭了我们去洗个澡好不好,这么睡觉难受。”
周赋生呓语似的说:“不好……困……”
“不洗澡不让你上床了。”
施塬说完这句话成功收获这天晚上的第四句“你坏”。
周赋生此时已经醉得糊里糊涂了,说什么也不肯去洗澡,再问就耍起了性子要往地上躺,施塬懒得再跟他犟,直接抱起他去了浴室。
难说有几分私心在,施塬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应做的事情而已。
毕竟,醉了酒的人也不适宜独自洗澡,他有责任全程看顾。
等到浴室暖气的温度升上来后,施塬才给周赋生脱衣服。不用自己动手,周赋生倒也配合,他还没有完全不省人事,也没有再胡闹,施塬让他干什么他就乖顺地干什么。
“来,抬头,先把眼睛敷一敷。”施塬拿着一块叠好的冷毛巾说。
浴缸里正在放热水,周赋生只穿了一件背心坐在浴缸边沿,他闻声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施塬。
施塬一边把他额前的头发捋上去,一边无可奈何地道:“闭眼呀祖宗。”
“闭眼我怎么看你?”周赋生说。
“怎么喝醉了还撩人?”施塬低头在他右眼眼尾处的疤痕上亲了一下,“快闭眼,听话。”
“哦。”周赋生应了声,闭上了眼睛。
施塬把冷毛巾隔了一层布搭在了周赋生眼睛上,以免低温冻伤。他看着周赋生因仰着头而微微张开的唇,心中微动,浴室升高的温度让他也不免感到有些许燥热,他脱下了毛衣,只留下一件翻领衬衫。
“周赋生。”施塬叫了他一声。
周赋生微微侧头,他的助听器已经拿了下来,下意识向施塬偏过头去。
“嗯?”
“我可以亲你吗?”施塬把双手撑在了周赋生两侧,视线流连在他的双唇。
“为什么要亲我?”周赋生微微歪头的模样竟透露出一丝懵懂。
施塬突然感觉自己的这层心思有些罪恶,他听着哗哗的水声,在缭绕的水汽中说:“因为喜欢你。”
周赋生又问:“有多喜欢?”
施塬凑上前停在他的右耳耳畔,吐息间说了句浑话。
“好不好?”
兴许是被弄得有点痒,周赋生往后躲了一下,他看不见施塬眼中的暗昧的深欲,可能醉酒的脑子也不明白施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顺着施塬的话答应道:“好。”
施塬顿时有种拐骗好学生的忏愧,他抬手刮了一下周赋生的鼻尖,笑了笑说:“你现在脑子不清醒,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
周赋生脑子的确不太清醒,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还要亲我吗?”
回应他的是施塬落在他唇上的吻。
视线的剥夺和听力的微弱使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周赋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唇瓣被含覆舐舔,随后施塬的舌尖轻巧地探进了他的唇缝,唇瓣上密布的神经敏锐地感知着外力带来的一切抚摩,致使双唇与心脏同跳动,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浴缸的边沿,呼吸因唇舌的搅缠而轻颤。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施塬双唇离开时,他忍不住向前追去,施塬却只是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唇上抚过,又用力按了按,他下意识地含住施塬的指尖吮吻了一下。
施塬的喘息声似乎更重了,但浴室里水声不断,他听不真切。
周赋生抬起手想拿下敷眼的毛巾,却被施塬拉住了手。
“再等几分钟,还没到时间。”施塬说。
“施塬。”周赋生忽然开口道,气息还有些不稳。
施塬看着周赋生红艳的唇色,应道:“嗯?”
“我总是想亲你,”周赋生说,“所以我也很喜欢你。”
施塬的思绪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周赋生说了什么,他瞬间感到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