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警局时,他们在门口碰到了纪禾君,施塬不用问就知道纪禾君也是周赋生约来的。
“什么诉求?”纪禾君问。
“让他坐牢。”周赋生说,“餐厅监控,人证,物证都在,应该能等检察院公诉。”
纪禾君点点头说:“行。”
“那施警官,后续合作愉快。”纪禾君对施塬伸出一只手。
施塬看了周赋生一眼,和纪禾君握了握手,说:“麻烦了。”
周赋生装聋作哑地别开了脸。
“赋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周赋生转头看去,见郭慧霞捏着一个破旧的小包局促地看着他。
“你哥……运文他……”郭慧霞看到周赋生吊起的胳膊和身上的血,红着眼流泪,“这畜生,竟然真能干出这种事……”
“还需要我出谅解书吗?”周赋生平静地看着郭慧霞说。
巨大的讽刺如千钧重鼎当头砸下,十年前孩子顽劣的误会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闭环,郭慧霞痛苦地抽了一口气,摇头道:“这都是我们欠你的……”
“您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周赋生说,“记得您答应我的事。”
郭慧霞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看着周赋生说:“谢谢你,谢谢,真的谢谢。”
“不需要。”周赋生抬脚进了警局。
郭慧霞在后面呜呜地哭出了声,不知是伤心还是解脱,这一次的哭声没有往日的崩溃和凄厉,只是一种情绪自然到来的释放,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绝望。
“对别人心软,对自己怎么心这么狠?”
施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这是有仇必报,不择手段。”周赋生为自己争辩道。
施塬点了一下周赋生的额角,说:“再有下一次,我就……”
周赋生歪头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就不带你去医院了,你自己去。”
周赋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怎么这样?”
“没良心的。”施塬骂了一句,去了问询室,“自己去休息室待着。”
“你惹他生气了?”纪禾君有些新奇地问。
周赋生抬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说:“瞒着他去的。”
纪禾君了然道:“那是该生气。”
周赋生叹了口气。
晚上施塬正常下班,把周赋生带回了自己家。
“你送我回家吧,我明天还要学习。”周赋生不情不愿地被施塬推着进了门。
“现在知道学习了,下午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学习?”施塬反手把门关了,在鞋柜里拿出周赋生拖鞋给他。
“有问题当然要优先解决问题,不然很影响心态。”周赋生还想挣扎,却被蹲在地上的施塬一把握住了脚踝,他一惊忙道,“我换我换我换。”
施塬站了起来:“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周赋生还没开口,施塬又道:“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说完就径直走向开放厨房。
周赋生换好拖鞋跟着施塬去了厨房,于是施塬做饭的时候周赋生就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你去客厅待着行不行,”施塬无奈道,“很碍事。”
“哦。”周赋生眼巴巴地看着他,没有去客厅,坐在小吧台边等着他。
周赋生的伤口要忌辛辣,施塬没有做太复杂的饭,十五分钟后,他端了两碗肉沫清汤面坐到了周赋生对面。
“谢谢。”周赋生觑着施塬的神色说。
施塬“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周赋生真的很想百度一下“惹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办”。
吃完了有史以来最沉默的饭,周赋生想献殷勤刷碗又被残忍拒绝并挨了骂。
“你胳膊不想要了?”
“没那么严重。”
“严重就要截肢了。”
“哪有那么夸张。”
“要给你颁个奖吗?”
周赋生:“……”
实在没办法沟通,不能再在生气的男朋友身边晃了,周赋生选择先回避。
周赋生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沉思,手闲不住似的把茶几下的抽屉打开又合上,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然而当他视线往下瞟了一眼时,他的手一顿,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
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还没拆,日期也很新,不仅是超薄款的,还是薄荷味的……他面无表情地又塞了回去,合上了抽屉,再不乱动了。
施塬刷完碗走了过来,看着周赋生问:“等会要我帮你洗澡吗?”
周赋生连连摇头。
“那你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小心碰到水了。”施塬说。
周赋生又连连点头。
施塬没再说什么,转身要上楼。
“施塬。”周赋生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施塬转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周赋生站起来走到施塬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角,说:“你有什么火你就发出来好不好,不要和我冷战。”
“你想和我吵架吗?”施塬看着他问。
“我想让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周赋生轻声说,“我是有考虑和你商量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你能接受。”
施塬听到最后都听笑了:“你做了一件错事,还想让我接受你做的错误决定吗?”
“不是,我……”
“你知道我气什么吗?”施塬说。
周赋生不敢乱答了,小心地看着他问:“什么?”
“我不是气你自己做决定不告诉我,你可以自己解决问题,我也相信你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施塬的眼神像是难过又像是心疼,“但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极端的那一种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那一刀偏一点怎么办?如果他再失控一点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能不能也想想我?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仇人,周赋生。”
施塬的话字字诛心,周赋生听得心里堵得厉害,他放下了扯着施塬衣角的手,低着头说:“对不起……”
“你和我道歉是因为什么,周赋生?”施塬观察着周赋生表情问,“你是在为没有告诉我这件事道歉,还是为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道歉,嗯?”
周赋生看着自己的脚尖,含糊道:“都有。”
施塬只感到心头一梗,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发顶,深知这人根本就不是诚心认错:“你再犟我真的不理你了周赋生!”
“别不理我,”周赋生立马抬起头看向施塬,“虽然这件事是我不对,但结果是正确的,你不能只看过程是不是?”
施塬是真的被气笑了,笑得周赋生有点头皮发麻。
“我去冷静冷静。”施塬丢下这句话就上了楼。
怎么还越哄越生气了?
随着施塬脚步声的消失和二楼房门开合声的落下,整个公寓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一丁点声响。
没来由的,周赋生感到有点心慌,他转头看向了阳台区域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夜色好像徒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太安静了,他抬手把左耳助听器的音量开到最大,可还是听不到一点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感油然而生。
一时之间周赋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他为自己处理不好和施塬之间的关系而感到焦虑,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问题,施塬也只是想让他认个错而已,他为什么做不到呢?
心里很难受,一难受就有点想反胃,但他知道这只是心理因素,并不是真的想吐。
他坐回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想刷课转移注意力,但一个知识点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看进去,只能作罢。
他刚想关掉手机,大哥打来了视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他坐到地上,把受伤的手臂藏在了茶几下面。
“怎么了?”周赋生问。
“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大哥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惊得周赋生赶忙调小了助听器的音量。
“你喊什么,吓我一跳。”周赋生恶人先告状地说。
大哥也不惯着他,张口就怼:“你有病啊,谁让你把声音开那么大的。”
“你就说你有什么事吧。”周赋生没好气地说。
“诶我发现你真有意思,非得有事才能找你是吧,你什么官面儿这么大?”大哥调侃道。
“没看我正忧郁呢么,没事别打扰我思考人生。”周赋生虽然这么说,但心情却好了很多。
“大学生,你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你分分轻重缓急好不啦。”大哥像一个抓孩子学习的家长,语重心长地说,“人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刷题,你在这思考人生,你不捣乱吗你。”
周赋生忍不住笑了,说:“就惦记我那顿上岸餐是吧。”
“这是什么话,我正儿八经关心你老弟。”大哥拍拍胸脯说,“走啊,不高兴咱喝酒去,大哥陪你一醉方休,够哥们吧。”
说实话周赋生真的想去,但是……他把手机屏幕对准身后的环境,说:“你看我在哪呢。”
“那叫你对象一起。”大哥无所谓道。
周赋生没有说话。
大哥顿时明白过来:“哦,吵架了不高兴是吧,哎呀正常正常,哪有小情侣不吵架的,谁的错?”
周赋生说:“我。”
“我想也是你的错。”大哥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周赋生拉着脸盯着屏幕:“你什么意思?不要刻板印象好不好。”
“方便说吗?”大哥很有分寸地问。
周赋生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如果和大哥说,大哥也得生气,于是选择性闭嘴。
“行吧,”大哥也没有追问,“不会是原则性错误吧。”
周赋生面无表情地说:“我抽你。”
“也是,你一看就性冷淡。”大哥说。
周赋生听得两眼一黑:“你没事我就挂了。”
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开玩笑开玩笑,说真的,你要是能出来咱去喝两杯。”
“你就是想喝酒吧。”周赋生说,“改天吧,我怕我今天出去了,他就不让我进门了。”
“你还是个妻管严,哦不对,是夫管严,”大哥乐不可支地说,“不过你能把施警官惹生气也挺厉害的,施警官脾气那么好,你跟大哥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你别再幸灾乐祸了行吗,我真的很苦恼。”周赋生一脸幽怨地说。
大哥笑得更大声了:“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周赋生直接摁断了视频通话,手动掐断了大哥赤裸裸的嘲笑声。
没两秒又弹来一条大哥几十秒的语音信息,周赋生转了文字,只见无数个“哈哈哈”中夹杂着几个字——过两天去喝酒。
周赋生回了三个字:不相干。
虽然是乱聊了一通,但周赋生的焦虑少了很多,那阵反胃感也消失了,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俯身趴在茶几上,摘下了助听器和悬臂带,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周赋生其实知道自己处理问题时容易走向极端,在他还没有能力承担起自己生活的年纪他就被迫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他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也不知道如果选错了会面临什么,他只知道不选他就没有路走。他没有长远的目光,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解决当下的难题,所以他去酒吧当打手,去地下拳场当托,也只是想活下去,他不知道落在身上的拳头会痛吗,他当然知道,可是痛过之后就能吃饱。
青春期的少年很饿,总是很饿,他没有办法,所以就算很痛也要走下去。
他以前常常在想,如果姐姐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会怎么样,那他的人生应该会毫无悬念地烂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有他的坚韧也有他的软弱,那些软弱会腐蚀他尚未成型的认知,让他麻木地安于现状。
他并不想承认自己这么多年来独自走过的道路有一半都是靠着错误蹚出来的,这让他很痛苦也很困惑,为什么他做的决定总是错误的,难道结果正确也不行吗?
为什么要那么生气?为什么要不理他?
想不通,很难受,又有点反胃了。
他撑起身体去了厕所,居然真的吐了出来,他还以为自己好了。
按下冲水按钮,周赋生合上了马桶盖,一时间没力气站起来,只好坐在了地上,还好施塬的家一向收拾的很干净,卫生间也很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厕所的门被敲响:“周赋生,还没好吗?”
周赋生反应了一会才说:“等一下。”
施塬听着里面的声音明显不对,没有再询问就直接打开了卫生间的门,看到周赋生席地坐在马桶边,顿时皱起了眉,快步走上前去扶他:“这是怎么了?摔跤了?”
周赋生还是没什么力气,他摇摇头说:“没有,腿麻了。”
施塬满脸担忧,见他使不上劲,弯腰把人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