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施塬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黑直长发,身上背着一个托特包,她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道:“你好,我是晖阳律所的纪禾君。”
施塬和她握了握手,把她让进了门:“纪律师你好,我是施塬。”
纪禾君说:“不好意思啊施警官,本来约的九点,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来晚了。”
施塬说:“没事,时间还早。”
“纪律师。”周赋生站起身来,与纪禾君握手道。
纪禾君看着周赋生,笑道:“周工。”
周赋生有些尴尬,他说:“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周工听起来像解梦的,而且我已经辞职很久了。”
纪禾君笑了笑说:“职业习惯。”
“你们认识?”施塬请纪禾君在窗前的椅子落座,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噢谢谢,”纪禾君接了杯子放到了窗台上,“之前帮盛炽打官司的时候见过几次。”
施塬点了点头,他知道盛炽打过名誉权的官司,告了几个造谣的营销号。
“我这次来呢,是想和你聊聊盛炽遗嘱的事情,”纪禾君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对周赋生说,“基本的情况施警官都和你说了吧?”
周赋生看了施塬一眼,坐回到了椅子上,颔首道:“嗯,说了。”
“盛炽找我立遗嘱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纪禾君神情有些忧伤,“但盛炽不希望我过多参与她的事情。”
“她去世以后我就应该联系你的,但她的经纪人找到我,通过一些……非法手段,把她的遗嘱拿走了,这么久以来我其实也一直在想办法把遗嘱拿回来。”纪禾君说着,看向周赋生的眼神带了些许歉意,“我弄丢了她的遗嘱,我也不好意思找你,没想到你也走上了她的路。”
周赋生摇摇头说:“纪律师不用自责,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我不会怪你,我姐姐也不会怪你。”
纪禾君叹了口气,从文件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周赋生:“你姐姐把名下的房产都留给了你,还有,这份遗书。”
周赋生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张,怔愣了好半晌,才颤抖着手接过。
他垂眼看着遗书上熟悉娟秀的字体,第一行看了一遍又一遍,大脑却怎么也无法把他认识的字加工组成他能理解的话,反倒那些字体越来越模糊,像蒙上水蒸气的玻璃。
一滴泪打湿纸页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地快速抬起袖子去抹眼泪,强忍着眼眶的酸意,把那一字一句的遗书拆解进心间。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姐姐伏在案前逐字写下这些话——
“生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姐应该已经离开你了,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对话,而你想说些什么,姐姐已经听不见了。
我知道做这样的选择对你很不负责任,但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是我努力过的结果了,我不后悔,这是我必走的道路。
我有我的尊严,只有选择权攥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所做的一切才不算白费。
我们虽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但我很早就看出来我们的内在性格何其相似,所以,你会理解姐姐的对吗?
不要怪姐姐,姐姐只是想妈妈了。
也不要怪妈妈,妈妈和姐姐一样爱你,只是说爱总是含蓄,才一直词不达意,好像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很多地时间去用行动代替语言表达爱,可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戛然而止。
所以我很庆幸那天在医院的时候你会告诉我你爱我,我会把你的话,一起传达给妈妈,这样,你们就能和好了。
妈妈一定会开心的。
生生,妈妈希望你健康,我希望你幸福,我并不想用所谓的祝愿或者道德束缚你,可是生生,你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弟弟,尽管我并不能为你做一个很好的表率,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健康幸福,长命百岁。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终究没有结果,你就离开这里吧。
没关系,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永远爱你的,姐姐”
当眼前再也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周赋生仓促地把手里的纸页递还给了纪禾君,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却不想自己的眼泪沾湿姐姐的爱意。
纪禾君料想到周赋生会情绪失控,在对方控制不住啜泣出声时,可能是受到他情绪的感染,她的神情也有些不忍,出于职业素养,她站起身来,先离开了病房。
施塬犹豫了一瞬,周赋生泪如雨下的模样也让他如鲠在喉,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周赋生需要空间。
可就在他转身时,周赋生扯住了他的袖子。
周赋生低着头,没有看他。
“施塬……”周赋生带着哭腔的声音重重落在施塬的心上,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心胸俱颤,“别走……”
于是在此刻,施塬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心疼也可以有实感,他无法感同身受周赋生的痛苦,可他又在他的每一个细微的颤抖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恸,心脏好似在抽搐中痉挛。
他转过身,慢慢半跪下去。
周赋生的手指并没有多少力气,施塬只是轻微一动,他的手就无力地垂落了下去,他的身体也跟着向下弯颓——他想抱住自己,蜷缩起来。
这是一次情绪的爆发,幸运的是,有一个人能够接住他所有的不堪和崩溃。
他得到了一个拥抱,一个可以肆意发泄的拥抱。
他紧紧地抓着把他搂在怀里的人的衣服,就像溺水的人攀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
窗外的风摇起枝叶荡漾,他们由此在斑驳树影间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