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攥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横。顾砚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赵小丫的手很小,攥不住笔杆,顾砚之便将笔杆削细了些,又用布条缠了一圈,让她好握。小女孩写了两遍,竟然能把“赵”字歪歪扭扭地画出来了。她举着纸朝门口喊:“娘!我写出来了!我会写我的姓了!”门口一个年轻的妇人捂着嘴笑,眼圈却是红的。
有个男孩挤上来,说他叫李石头。顾砚之教他写“李”字,写到一半,男孩忽然问:“大人,我爹说读书没用,不让我来。我是偷着跑来的。我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我。”顾砚之将笔搁下,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你爹,就说顾大人说的——他若让你来读书,明年春茶上市时,茶税提举司给他优先派茶商收茶。他若不让你来,那便按规矩排队等。”门口传来一阵哄笑。那男孩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又低头写他的“李”字。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路过的行人也停下来看热闹。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路过,见学堂里挤得满满当当,便放下担子,让儿子也进去听了一耳朵。那孩子认得几个字,坐在最前面,帮旁边的孩子磨墨,俨然一副小先生的模样。
沈既明站在窗边,看着顾砚之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低头教一个男孩写“李”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耐心得像是在批一份重要的公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照得柔和。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平时矮了一些,也软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在这一刻松下来了。
他看了一阵,转身出了学堂,去后头灶上烧了壶水,沏了一大壶粗茶。他把茶壶和几只碗搁在学堂门口的树荫下,朝那些陪孩子来的大人喊了一嗓子:“渴了自己倒!”那些船工和茶农起先不敢动,后来有个年纪大的先倒了碗,其他人便跟着倒了。几个婆娘围在树荫下,一边喝茶一边唠家常,说起谁家的茶山今年采了多少,谁家的船跑了哪条水路。声音和学堂里孩子们念字的稚嫩嗓音混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谐。
午时一到,顾砚之拍了拍手,让孩子们停下。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辰时再来。回去把你们今日学的字写十遍,明日我要看。”
孩子们哄的一声散了,有的朝门口的大人跑去,有的还在桌边磨蹭着不肯走。那个叫赵小丫的小女孩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塞进顾砚之手里。顾砚之展开一看,帕子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了一个“赵”字。
“大人,这个给你。”小女孩说完,转身便跑了,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顾砚之将那方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午后,孩子们散了,大人们也陆续走了。学堂里空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纸屑和几摊打翻的墨渍。顾砚之没有急着走,她将那些孩子写的第一张字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有的写了一半便画了圈,有的把字写到了纸边上,还有那个叫赵小丫的小女孩,纸上只画了一横,可那一横写得极认真,比别人的都粗。有个孩子的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大概是不小心把“王”字画成了龟形。顾砚之看了半天,到底没舍得扔,一并收了起来。
沈既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你留着这些做什么?”
“留着。”顾砚之将那些纸叠好,压在案上的砚台下面,“等他们长大了,若有人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写过什么,便来县衙找我,我给他看。”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顾兄,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你父亲没有出事,你如今会是什么样?”
顾砚之将那摞字纸理好,抬眼看着窗外。窗外,码头上的船工正在卸货,号子声一阵接一阵。那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还没走远,在码头的石阶上追跑打闹,笑声被河风吹得散散的。河面上,几只运茶的货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旗子在风里翻动。远处的茶山在天际线上勾出一道墨绿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若我父亲没有出事,我大概还在长安,嫁了人,生了孩子,每日在后院里看桂花开了又落。”她收回目光,将那摞字纸收进案下的匣子里,“那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我如今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沈既明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来,将窗户推开,让河风吹进来。学堂里的墨香和河面上的水汽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顾砚之坐在案后,将最后一张字纸收好,合上匣盖,站起身来。
“走吧。回县衙。新渠的呈文该有回音了。”
她跨出学堂门槛时,码头上那群孩子正好跑过门口。那个叫赵小丫的女孩跑在最后面,回头看见她,忽然站住了,朝她挥了挥手,喊了一声什么。河风太大,顾砚之没听清,可她也朝那孩子挥了挥手。
沈既明跟在她身后,摇着蒲扇,看着她跨过门槛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地踩在石板路上,官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码头上的茶船正在卸货,船工们扛着茶包从她身旁经过,有人朝她点头,有人喊了声“大人”。她一一应了,脚步不停。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两年前刚来宣城时矮了一些,也软了一些。可具体哪里矮了,哪里软了,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因为她如今走路的时候,不再总是绷着肩了。两年前她走在宣城的街上,像是走在一条随时会断的绳子上,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紧。如今她走在同一条街上,步子轻了,肩松了,连带着周围的人都觉得松快了些。
两人沿着码头的石阶往上走,走到街口时,顾砚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新盖的瓦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暖融融的灰白色,门楣上的匾额被风吹得轻轻晃。学堂里已经空了,可窗边还搁着一只忘了收的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她看了一阵,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路过东街时,刘有田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包新茶,朝她扬了扬。顾砚之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收回去。刘有田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再往前走,路过城隍庙,庙门口的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汉,见她来了,纷纷站起来。顾砚之朝他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回县衙后堂时,天色已经暗了。顾砚之推门进去,案上果然搁着一封信。她拆开来看,是工部的回文,说宣城新渠的呈文已经批了,经费从茶税提举司的款子里拨,工期照准。信末附了一句:周首辅嘱,新渠开工之日,望顾提举具折以闻。
她将信看完,搁在案上,在案边坐下。顾平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搁在她手边,又默默退了出去。
顾砚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粗米熬的,没什么味道,可热得烫嘴。她喝了两口,搁下碗,将案角那只敞口的木匣拿过来。她从匣底摸出莲花佩,放在掌心。玉佩被压在信底下太久,玉身带着纸页的墨香和一点木匣的沉味。她用拇指摩挲着花瓣上那道极细的裂纹,摩挲了很久。
“爹。”她在心里说,“义学开了。新渠也批了。宣城的事,快做完了。”
窗外,蝉声歇了一瞬,又响起来。远处的码头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顾砚之将莲花佩收回匣底,重新端起粥碗,将剩下的粥一口饮尽。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新渠开工的奏报。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着蝉声、和着号子声、和着窗外老桂树叶子在风里的沙沙声,混成一片。
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