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宣城后的头几天,顾砚之几乎没有出过后堂。
春茶上市的账册堆了满案,她在润州待了一个多月,积压的公文比人还高。沈既明帮着她理,两人在后堂里闷了整整三日,才把润州带回来的账册和宣城本地的流水对完。对完账那日,沈既明将最后一本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
“润州这一趟,值了。茶税比去年涨了四成,何记倒了之后,那七家小铺子和吴郑两家签了章程,春茶一上市便收了三千多担。润州的茶农回来了两百多户,荒了的茶山也重新开了垦。”
顾砚之将册子收好,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长满了新叶,花苞还小,藏在叶间,要凑近了才看得见。她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
“义学的事,周主簿拟章程了吗?”
“拟了。前几日便送来了,搁在你案头那摞公文底下。”沈既明从案上翻出那份章程,递给她,“他做事倒是利落,连先生的束脩和学生的纸笔钱都算进去了。一共三间瓦房,桌椅板凳齐备,能容四五十个孩子。就是地方还没定,他拿不准开在哪里好。”
顾砚之接过章程翻了翻。周主簿写得很细,从招生到开课,从先生到杂役,每一项都列了数目和开销。她在纸边注了几个字,想了想,将章程合上。
“开在码头边上。”
沈既明挑了挑眉:“码头?那地方吵得很,船来船往的,孩子能静下心来念书?”
“码头边上住的全是船工和茶农,他们的孩子最需要念书。”顾砚之将章程搁在案上,“城北那些孩子没地方去,整日在码头上疯跑,夏天还好,冬天冻得脸都裂了。开在码头边上,他们走几步便到了,家长也放心。”
沈既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去找齐老七,让他帮着看看地方。码头边上有几间空着的旧仓房,拾掇拾掇能用。”
“不用仓房。新盖。仓房潮气重,对孩子不好。”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找齐老七了。
过了两日,齐老七便带着人在码头边上动了工。他找了几个闲着的船工,又去刘有田那里赊了些木料,三天便起了三间瓦房的架子。刘有田听说这是给船工孩子念书用的,工钱一文不要,还倒贴了一笔银子买笔墨纸砚。周主簿找人写了块匾,黑底白字,上书“宣城义学”四个字,挂在门楣上,风一吹便轻轻晃。
开学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说是找人算过,宜入学。
那日一早,顾砚之没有穿官服。她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仍旧用木簪挽着,看着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沈既明跟着她,手里抱着一摞新买的蒙学课本,跟在后面嘟嘟囔囔:“你说你一个三品提举,亲自去给义学开学,是不是太过了?”
“义学是我要办的,我不去谁去。”
“可你也没必要穿得这么……”沈既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义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码头上的船工,有城北的茶农,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婆娘,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板凳。孩子们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齐老七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门比平日还大,喊得脸红脖子粗。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新褂子,头发也梳得齐整,可那副大嗓门一开口,还是码头上的做派。
“都排好队!别挤!大人说了,不论贫富,不论男女,只要住在宣城的都能来!排好队一个一个进!”
顾砚之走到门口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齐老七转过身来,喊了声“大人”,那些船工和茶农便纷纷跟着喊起来,声音乱哄哄的,可听着热乎。有个老船工拉着孙子的手,朝顾砚之连连作揖,嘴里念叨着“大人积德,大人积德”。顾砚之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学堂。
学堂里摆着十几张长桌,凳子是新打的,漆还没干透,散发着松木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是沈既明从旧书铺淘来的,纸色发黄,可画工尚可。靠窗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新买的,整整齐齐排了两排。沈既明昨夜带着顾平忙到半夜,将每张桌上的笔墨都摆好,连砚台里的水都添上了。
顾砚之走到最前面那张桌子后头,站定。她看着下面那些陆续进来的孩子,有的怯生生地找位置,有的已经跟旁边的孩子打闹起来,还有一个最小的,趴在桌上啃手指头。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在书房里教她写字。那时候她坐不住,父亲便拿蜜饯哄她,写一个字给一颗。她为了多吃几颗蜜饯,常常把同一个字写上一整页,写得又大又歪。父亲看了,笑得胡子直抖,说青梧的字像是喝了酒的螃蟹。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可学堂里立刻安静下来。那些孩子仰着头看她,大人们也挤在门口和窗边,朝里张望。
“今日是义学开学的日子。这间学堂不收束脩,不收笔墨钱。凡住在宣城县城内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贫富,都可以来。每日辰时开课,午时散学,风雨不改。来学什么?学认字,学算账,学做人。”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排刚洗过的石子。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逃出长安,蜷在泔水车里,浑身上下只有一枚玉佩和一把短棍。那时候她不敢想往后的事,只想活过今夜。后来到了宣州,顾平替她上了府学的籍,她第一次坐在学堂里念书时,手心全是汗。她怕被先生看出破绽,怕被同窗识破身份,怕每一个字写得太秀气会露馅。那些年她写字永远故意写得歪一些,说话永远压着嗓子。她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叫“顾砚之”的人。
“我小时候,我爹教我读书。他跟我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她继续道,声音很平,“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读圣贤书,是为了明事理,知好歹,辨是非。你们学了字,往后出去做工、做买卖、过日子,遇事便不会被那些歪嘴的和尚念歪经给骗了。学了算账,便知道一斤茶该卖多少钱,一斗米该值多少银。学了做人,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门口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附和声。有几个船工点着头,嘴里说着“是这个理”。那个老船工又拉了拉孙子的手,低声嘱咐着什么。
顾砚之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从沈既明手里接过那摞课本,搁在案上。那些课本是沈既明托人从苏州买来的,纸页厚实,每页只有四五个大字,旁边配着图,是专门给蒙童用的。
“今日第一堂课,认字。从你们的姓名开始认。来,一个一个上来,我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那个啃手指头的小女孩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案前,仰头看着顾砚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她仰着头看了顾砚之一阵,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小豁口。
“大人,我叫小丫。可我不知道我的姓是什么。”
顾砚之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女孩。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
“你爹姓赵,你便姓赵。赵小丫,来,我教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