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卫琮进了凉州城。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没有甲胄,没有仪仗,穿了一身半旧的深灰直裰,看着像个寻常的乡绅。城门口守着的兵卒认得他,也认得裴仲安事先交代过的命令,没有为难,只验了路引便放行了。卫琮进了城,没有去帅府,先去了城东吴掌柜那间烧毁的铺子前站了一阵。铺面已经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瓦砾堆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烧灼的气味。他在那里站了一刻钟,什么话也没说,便转身朝帅府去了。
帅府的偏厅里,裴仲安和顾砚之已经在等着了。
卫琮进门时,裴仲安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算是行了平礼。卫琮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客位上坐下。三人坐定之后,顾砚之将那份自请核查的折子草稿推到卫琮面前。
“镇守使过目。若有不妥之处,下官再改。”
卫琮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写得极简,只列了三件事:一是甘州大营近三年来粮草账目存在异常,请朝廷派人核查;二是镇守使卫琮自认失察之责,愿将功补过;三是甘州大营余粮已拨归凉州经略使衙门统一调度,以应边关之急。折子没有提谢琏,没有提白亭驿,也没有提那一万七千石粮的去向。
卫琮将折子放下,看着顾砚之。
“你替本官遮了一半。”
“该遮的遮,该露的露。”顾砚之平静道,“镇守使的罪过,折子上只写了‘失察’,这是给朝廷留脸面,也是给镇守使留余地。可账册的事,下官已经列了清单。镇守使若按折子上说的自请核查,主动退粮补饷,朝廷便不会深究。毕竟甘州还需要镇守使守着。”
“退粮补饷?”卫琮皱了皱眉,“那七千石粮已经运到关外了,怎么退?”
“不用退粮,退银子。”顾砚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是她昨夜算出来的,“七千石粮,按市价折算,约合银一万两千两。镇守使分四年退,每年三千两。这笔银子不用交给朝廷,交到凉州经略使衙门,作为边关备荒之用。这样朝廷那边看得见,裴帅这边用得上,镇守使也不伤筋骨。”
卫琮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顾大人,你这算盘打得比本官的师爷还精。”
“下官的算盘只算活路,不算死账。”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镇守使若认了这份折子,下官今日便差人送往京城。快马加鞭,十日可到。朝廷批复下来,最多再十日。这二十天里,镇守使把甘州那边的眼线清干净,把谢琏的布防图交给裴帅。二十天之后,白亭驿便不再是镇守使的麻烦了。”
卫琮将折子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身来,朝裴仲安拱了拱手:“裴帅,本官在甘州这些年,与裴帅没少打交道。从前都是为了各自的地盘,如今本官认栽。往后甘州和凉州之间,粮草统一调度,本官听裴帅的。”
裴仲安也站起身来,朝他回了一礼。他的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像是没想到这个人竟能如此干脆地低头。
“卫镇守使能想明白,是甘州之福。”
卫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顾砚之。
“顾大人,本官还有一件事。”
“镇守使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