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卫琮抬起头来,看着顾砚之,“景和四年到景和七年,每年春秋两季,从甘州大营调粮。一开始是一千石,后来加到两千石。本官知道这些粮养出了祸患,可已经停不下来了。谢恒倒了之后,谢琏找本官要粮,本官不给,他便派人烧了本官在甘州城外的粮仓。本官这才知道,那支残部已经养大了,大到本官都压不住。”
顾砚之看着他,目光沉静。
“所以镇守使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那本账册。”
“对。”卫琮将膝上的刀搁在桌上,刀身横在两人之间,映着油灯的光,“本官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账册的事,本官认。第二件,谢琏的事,本官要跟你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谢琏在关外的人马,如今已经涨到了三百多人。他们在白亭驿扎了根,靠抢掠关外的商队和牧民过活。本官在甘州,离他们太近,他们三天两头来骚扰本官的补给线。本官若调兵去打,他们便缩进戈壁深处,找不到人影。本官需要一个法子,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顾砚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头。
“镇守使想借裴帅的兵。”
“不全是。”卫琮看着她,“裴帅的兵守的是凉州和长城一线,出关作战名不正言不顺。可你不一样。你手里有账册,有吴掌柜的证词,有谢琏私通关外的铁证。你把这些证据递到京城,朝廷便会下旨剿灭谢琏。到时候,裴帅出兵便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顺。”
“镇守使要下官替你递这份折子?”
“本官不白要你的。”卫琮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朝外喊了一声。一个亲兵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上。卫琮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文书和几张舆图。
“这是谢琏在白亭驿的全部布防图。哪一处放哨,哪一处囤粮,哪一处是退路,本官的人花了三年才摸清楚。你拿去,递给裴帅。只要裴帅的兵按这张图打,谢琏跑不掉。”
顾砚之低头看了看匣中的舆图,又看了看卫琮。灯光下,这个男人脸上的旧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记号。
“镇守使把谢琏的布防图给下官,谢琏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本官也回不了头了。”卫琮重新坐下,将那只木匣朝她面前推了推,“顾大人,本官活了五十年,做了八年镇守使,手上不干净的事不少。可本官还没有蠢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谢恒倒了,本官没有了靠山。谢琏在关外越闹越大,早晚会把本官拖下水。与其等他害死本官,不如本官先把他卖了。”
顾砚之将木匣合上,收入怀中。
“镇守使方才说,来谈两件事。第一件账册的事,镇守使认了。第二件谢琏的事,下官接了。可还有一件事,下官想问镇守使。”
“你说。”
“吴掌柜的铺子,是谁烧的?”
卫琮的脸色沉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柄刀,沉默了几息。
“是谢琏的人。”他说,“谢琏在甘州城里安了眼线,知道吴掌柜断了粮,便派人烧了他的铺子。本官来之前,已经把那几个眼线抓了,关在甘州大牢里。人证物证俱在,明日便送到凉州来。”
顾砚之站起身来。
“镇守使明日到凉州,下官在帅府设宴。账册的事,下官替镇守使递一份自请核查的折子。谢琏的事,下官转交裴帅处置。吴掌柜那边,下官会告诉他,烧铺子的人已经找到了。”
卫琮也站起身来。两人隔着那张矮桌对视了一眼。卫琮忽然伸出手来,顾砚之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去。两只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顾大人。”卫琮收回手,忽然道,“本官在甘州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有骨头硬的,有骨头软的。可像你这样,骨头硬还不怕死的,头一个。”
“镇守使过奖。”
“不是过奖。”卫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你这样的人,要么死得很早,要么走得很远。本官希望你是后一种。”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朝卫琮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外头,荒原上的风正紧。暮色从北边漫过来,将天边那一线残阳吞没了大半。她翻身上马,朝凉州城的方向驰去。
身后,卫琮营中的那面白布旗还在风里翻卷着,像一柄倒悬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