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走出卧室，像一个马上要去上班确实也是去上班的好妻子，对她已经提出离婚所以十分冷漠的老婆在餐桌前交代一切：

“录制时间大概不到两周。”

“昨晚给你看过了，就那些录制内容，不会有什么新状况的。”

“我会带着你的健身教练去——对，工资给人开两倍了。司机也跟着去。剩下的人都留在这里……”

俞往矣顿了顿：“隽小年大后天就能回来了。”

肉眼可见的，对面人精神一振。

俞往矣叹气：“那我走了？”

钟不鱼依旧目光游离在饭桌和狗身上，把玩着勺子只是点头。

俞往矣便起身，抓起餐巾漱口抹嘴朝外走，餐厅外教练兼保镖已经就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廿司理带着司机拉着行李箱也等在门口。

走出几米远，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俞往矣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钟不鱼匆匆忙忙奔上来，手里还抓着那把勺子。

跑到了，她喘着气说：

“我送送你。”

有什么好送的呢？

路就这么些路，走得再慢也就这么些路。

就这么些路，还都不是肩并肩一起走的。

钟不鱼错她一个身位，影子也在地上错一个脑袋，俞往矣盯着那点交错出来的距离看了又看，看到眼睛都发酸了，等来她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

俞往矣说“好”：“你也是。”

“天儿要太热，出汗的话，记得自己把睫毛夹上去。”

俞往矣说：“知道了。”

“生理期快到了，别太贪凉。”

俞往矣不吱声了。

俞往矣看着她，她看着俞往矣领口。

一行人连带一只狗都站在她们身后安安静静。

太阳突然好大，大得四下里都泛起白光。

一只抓着勺子的手，犹豫着不甚灵活地探上前，在半空中停滞，又放了下去，再被另一只手托起。

勺子从指间滑落，磕在地上轻轻一声响。

钟不鱼低头去看，又看向对面那张脸，垂下眼上前一步，替她整整衣领，退后一点，再抬眼时笑得很轻松：

“我就送到这里了？”

“行啊。”俞往矣也轻松道：“那就到这儿吧。”

“你一路顺风。”

俞往矣点头，却没有动，半晌，蹲身捡起了地上的勺子。

一起一蹲动作太急太快，站起时总会头晕。

这毛病很久了，已经久到比她们在一起和分开加起来都要久。

所以俞往矣下意识的闭眼等待这阵眩晕过去也成了习惯，所以钟不鱼在她起身的瞬间会来扶她的腰也成了肌肉记忆。

手掌贴上腰背时的感觉很温暖，那种永远有人在身后等着替她撑一把场子的感觉这辈子都不可能也不会忘。

所以俞往矣回身抱住对方的动作也是顺理成章。

俩人个头差不多，严丝合缝贴上去就能放下一个下巴在肩窝。侧头时能闻见身体最根本的味道。

俞往矣什么都闻不到。

只有那些冷清清的香气，高级的，复合的，那些并不属于出租屋里的零售洗衣液和留香珠的气味，她曾经梦想中钟不鱼身上应该有的气味，此刻画地为牢，将她隔在了栅栏之内。

栅栏之外的钟不鱼退一步，她就只能跟着退一步。

钟不鱼什么都不用说，连个手势都不必有，她就知道自己该松手，该闭嘴，该什么都别问，该减少肢体接触。

那么何必还要找借口呢？

何必还要用吃饭喝水抽回手呢，何必要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冠冕堂皇的话呢？

在你明明已经想跟我划清界限，什么都不在乎，恨不得离我八百米远之后？

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偏偏还要去关心，为什么连我睫毛太长出汗会扎眼睛这种小事都还记在心里？

我们难道不是这世间最知根知底最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吗？

俞往矣闭上眼，又睁开，轻声说：“等我回来。”

钟不鱼没有回答。

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逐渐刺目而不可视，一道云痕长长拖过天空。

钟不鱼开始在清晨遛狗架鸟的散步时光中偶尔抬头望，总有这样的痕迹在天上。

哪道痕迹都不像是那天留下的痕迹，就像飞机上的哪个人也不会是她期待的那一个一样。

南戏悠扬，笛箫合鸣声调婉转，鼓板一板三眼四拍——

我合的是泰山鼓，复的是流水琴，击的是子夜磐，守的是楚地音。

解语千秋一叶落，以何酬知己。

“击节以侯啊。”刘璨笑着道：“你这日子逍遥。”

钟不鱼停下筷子也笑：“踏歌而来，好潇洒。”

是很潇洒，难得见她穿这么艳。草木深处走来视觉冲击力还是很大的，钟不鱼欣赏着多敲了几下碗：

“好不好听？”

“好听。”刘璨走上前，将唱臂一抬，曲声戛然而止，顺势拿过她手里的筷子敲了段过门。

敲完，筷子一收：

“走，玩儿去。”

钟不鱼正尽职尽责当观众啪啪鼓掌呢，闻言乐呵呵调转轮椅：

“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