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往矣噤声抬头。
挂在枝头的鸟笼果然已经空了。
“不知道它等会儿去哪里玩?”钟不鱼轻声说。
“脚腕上有芯片的。”俞往矣也轻轻地回,“到了黄昏,它总会再飞回来。”
花园草木青青,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看着看着,一对影子越靠越近。
鸟在树叶中跳来跳去,她们跟着它挪动,手和手就贴在了一起。
“冷吗?”俞往矣轻轻握一把她指尖。
钟不鱼摇了摇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哦,我是想说……”
钟不鱼忽然站起来:“过来!吐掉!NO!”
“不行,我得过去看一眼。你……”
“去吧。”俞往矣只好松开手:“我一会儿就来。”
她走了。
她走得好快,步子好稳,几乎就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俞往矣看着她背影,忽然才发现她已经能自己一个人走出这么远了。
原来一个月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还在,俞往矣下意识又握了一把,也只握到一手空气。
远远的,钟不鱼踩着步子哼起小曲,腔调悠远:
俗世正犹尘滚滚,今朝扫去明朝有。
俞往矣侧耳听,手下打着拍子轻声合:
“富与贵,焉能久。贫与贱,当相守。看无常……”
看无常一到,便须分手——
南戏双忠记,钟妈妈的拿手唱段。
俞往矣手轻轻一颤,凝目望去。
钟不鱼站在草木深处,抬头看天,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璨璨今天还会不会来。”
璨璨今天不来,明天不来,后天或许会来。打了电话后不一定来,不打电话直接就来。
都不一定。
就像今年这座城市的天气,变来变去,说热了下两场雨,说冷了再出一顿太阳,也不一定。
就像钟不鱼的态度,同样忽冷忽热起来,热还全热在嘴上,而冷全冷在行动上,亦是没个定数。
五月结束,六月还差两周就是端午,天渐渐稳定的热起来,俞往矣已经不在床边的榻上睡了。
其实一开始她还是在床上又待了几晚的,只是早上睁眼,钟不鱼总在那张榻上。
后来半夜偶尔醒来,钟不鱼也不在她身边。
再后来她就知趣地卷铺盖滚到隔壁房间了。
偶尔熬到半夜溜去看一眼钟不鱼,睡得很香,没有一丁点她还在时的翻来覆去。
一些药早就停了,另一些药还在吃着。俞往矣现在可以很明确的知道钟不鱼待她的态度不是因为病和药。
那不明确的那些……也问不了,更交流不来。
至少交流得两个人吧。
她们是俩人么?
俞往矣半夜翻个身冲自己点头——是啊。那当然是了。就这么广袤无垠的大地方,她一天能看见的不除了钟不鱼还是钟不鱼,再缩小两千倍成当年的出租屋,也一样啊。吃喝拉撒睡全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不见底也见,这不是俩人是什么?
她们真是俩人?
俞往矣凌晨再翻个身,给自己翻床底下去了。
嘭地一声,声势浩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两分钟,隔壁连条狗都不乐意来看她,寂寞得很。
太寂寞了。
这种寂寞往往从半夜开始发酵,延伸至凌晨,最终在太阳升起钟不鱼一身清香走出房间向她笑问‘早安时’抵达巅峰——
人就跟同居的室友似的,跟欠了房租的租客似的。
三分疏离,两分热络。
剩下五分靠俞往矣死皮赖脸地爬过去蹭一蹭,保不准能蹭出来张好脸,多说那么几句正经话,或者给点儿眼神,握一握手。
握也握不明白,俞往矣是想探探体温。
你看,手那么凉,天都这么热了,手还那么凉,衣服穿没穿够自己又压根搞不清楚,那不碰一下俞往矣怎么能知道呢?
再说碰一下怎么了呢?
分手后那一年还拉拉扯扯的呢,那就之前醒来后还亲过嘴儿了的呢,还说复合也不是没可能的呢,前几天不都还好好的呢……
而且她又没想别的,她握住手时上面那些都没想过的,结果就被轻飘飘地抽走了。
徒留一股香味,洗发水薄荷苦艾味儿,沐浴露冷杉乳香,二合一往身边一串,俞往矣仿佛置身寒九天的大森林,一张嘴话全冻成了冰碴子,吐、吐不出,咽、咽不下。
香味源头钟不鱼还在旁边轻轻巧巧地招呼:“吃饭,”说完再舀一勺蛋羹过来,“你的大花菇蒸蛋。”
大花菇蒸蛋苦死了,俞往矣吞这一口苦得舌头都发僵,从早上苦到晚上再到第二天早上。
做梦都是这人避重就轻、自以为精妙的拒绝手段。
问题是何必呢?
天又要亮了,她在地板上再翻个身,廿司理脚步停在了门外,声音不大不小地提醒:
“您有一趟今天早上七点的航班。”
俞往矣闭上眼睛不想动。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俞往矣挺尸。
“钟小姐已经起床了。”
这下俞往矣不得不坐起来了。
她洗漱,听廿司理在旁边确认行程,确认出发事项,确认行李箱,确认今早的菜单,确认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