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棠换了一身鹅黄色衫子,外头披着件银鼠皮的短褂,翘着二郎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草茎,正拿草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她被子。
周明禾则是藕荷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面容温婉,眉眼比周明棠柔和许多,见文思茵睁眼,微微笑了笑,“你醒了?”
文思茵撑着手肘坐起来,嗓子还有点哑,“……二位姐姐。”
“别叫姐姐,怪生分的。”周明棠把草茎一扔,凑过来打量她的脸,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你别说,你跟我姑母长得真像,眉眼尤其像。”
她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眼睛这儿,还有鼻子这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小时候见过姑母的画像,祖母挂在书房里后来又收了起来,你跟她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文思茵被她直愣愣地盯着瞧,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周明棠没察觉,自顾自地嘀咕,“姑母从前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及笄那年去上巳节游春,据说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后来要不是……唉。”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拿手掩了掩嘴。
周明禾轻咳了一声。
“我又没说错,”周明棠撇撇嘴,“我就是觉得可惜嘛,姑母要是没嫁去景阳,一直留在京都,妹妹你在这儿长大,那现在京城那些什么才女佳人的榜单,不得重新排一排?”
周明禾不让她说了。
“你晕了将近一天,大夫来看过,说你是路上颠簸亏了气血,又没正经吃过东西,猛地一松劲儿就撑不住了,没什么大事,养两天就好了。”
桃香正好端着一碗莲子羹回来。
文思茵接过莲子羹,勺子在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怎么也掩不住内心的窘迫。
晕了将近一日,也就是说,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全府上下都知道她这个刚进门的表姑娘,接个茶盏像个软脚虾。
她低头喝了几口,莲子的清甜混着暖香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脸上的热退了几分。
“大夫说让你好生养着,这几日不要下床走动,”周明禾替她掖了掖被角,“祖母的意思,等你养好身子,再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文思茵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让她养着,要是外祖母召她去正堂说话,问起父亲母亲这些年的情况,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周明棠却不依不饶,趴在床沿上凑过来看她喝羹,眼睛亮晶晶的,“你闷不闷?要不要我拿蛐蛐给你看看?我那只铁头将军可厉害了,昨晚咬死了春杏的三只。”
三只听起来很多,其实只是春杏的那只蛐蛐叫三只而已,三只死了,再养一个新的蛐蛐就叫四只。
周明禾轻轻拍了她一下。
“哎呀,我就是问问嘛。”周明棠撇撇嘴,又转向文思茵,“那你先歇着,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逛园子。咱们家后花园可大了,还有一株特别大的老梅树,下雪的时候开得可好看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周明棠,我姐姐叫周明禾,这个你晓得了吧?”
文思茵巴不得她快点走,遂点点头,“知道了,二表姐。”
“诶,这就对了。”周明棠满意地一撩帘子出去了。
周明禾没有立刻走,坐在床沿边多陪了她一会儿,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跟管家说,或者让人来告诉我一声也成。祖母虽然面冷,心是热的,你不要怕她。”
文思茵望着这位大表姐温润的眉眼,心里生出一丝熨帖的暖意,“多谢大表姐。”
周明禾笑了笑,起身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桃香收拾了碗勺,又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文思茵靠在软枕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里的陈设,紫檀的梳妆台,螺钿镶嵌的妆匣,墙角绢丝屏风上画着仕女扑蝶图。
父亲口中的“破落户”,现在想想,简直荒唐。
相比较之下,文家才更像那个破落户。
她刚降世时,父亲的正妻还在重病卧床,出身门第的母亲随他从京城去了景阳也只能委身为妾,那女人痛苦地熬了好几年才闭上眼睛,父亲才装作大发慈悲的样子,抬了母亲做续弦。
文思茵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锦被的手上,十根手指纤细苍白,指甲盖上透着淡淡的青。
这些年父亲生意一败再败,祖上留下来的家底越来越薄,更别说她还有一个好赌的哥哥,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紧,她在母亲身边帮衬着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手上的茧子都磨出来了,血气却亏了下去。
父亲从不疼惜她,甚至明里暗里试探,要给她找个婆家,把活生生的她换成一大笔礼金。
她不愿意,她母亲更是第一个挡在她前面,父亲才勉强作罢。
如今到了外祖母家,吃穿用度一应都是好的,可她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摇摇欲坠。
外祖母一定厌恶她的父亲,她担忧外祖母因为她的父亲也同样厌恶她。
接下来的两日,文思茵老老实实在屋里养着,喝了好几碗桃香端来的乌鸡汤,又用了些红枣桂圆炖的甜羹,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下床走动时腿脚也不发软了。
第三日清早,桃香替她梳好头,插上一根银簪子,又换了一身天水碧的新衣裳,说是郡主让人送来的。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袖口绣着缠枝的兰草,合身得像是量过尺寸一样。
“小姐气色好多了。”桃香替她理了理衣领,眼里带着笑。
文思茵在铜镜前端详自己的脸,确实比刚下船的时候好看多了,眉眼间有了几分鲜活气。
她深吸一口气,往正堂去。
“思茵问外祖母安。”
郡主正坐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喝茶,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气色倒是好多了,过来坐。”
母亲也在,文思茵就挑了一个她旁边的位置,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这次稳稳当当地捧在手里,没有丝毫颤抖。
“身子养好了,有个事要跟你说。”郡主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可目光却深了几分,“再过几日,城西的梅园有一场赏梅会,京都的贵女都会去。今年会办得格外隆重,你应当猜得到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