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头顶细碎的说话声。
一高一低,一个清脆一个温软,像两只雀儿在梁上啄米,絮絮叨叨个没完。
“……你说她怎么就突然倒下了?祖母的脸都吓白了。”
“我哪里知道,我端茶过去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接过茶盏手一哆嗦,整个人就往我身上栽了过来,春杏差点没扶住,茶水泼了我一裙子。”
“那后来你换衣裳了吗?”
“换了换了,祖母说我毛手毛脚,喊我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
“那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姑母说是水土不服,可咱们京都的水又不毒,怎么别人没有水土不服就她水土不服?”
“……兴许是路上太折腾了,我听嬷嬷说,她们从景阳坐船来的,路上折腾了好几天呢。”
文思茵的睫毛颤了颤。
她晕倒前的记忆慢慢回笼。
大年三十那晚,父亲醉醺醺摔了满桌的年夜饭,指着母亲骂她是破落户的赔钱货,母亲什么也没说,只回房收拾了两个包袱,天不亮就拽着她出门,上了一艘北上的船。
她生身父亲文冲是个丝绸商人,奈何无甚经商头脑,又做事冲动,学人家去做海上的生意,结果遇到大风大浪打翻了船,丝绸也无所踪,客人预订的货拿不到,赔得家底都快没了。
犹记得码头结着薄冰,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母亲的手却烫得吓人。
“娘……”
周玉珍替她掖了掖被角,“莫怕,到了京都就好了,那是娘的家。”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的家根本不是父亲说的什么破落户。
靠岸时天色将暮,婢女桃香搀着文思茵下了船,她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险些跪下去。
周玉珍扶住她,指向不远处的一条长街,“走几步就到了。”
街巷深处,一座府邸门脸气派,朱漆大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镇国大将军府”几个字。
文思茵望着那块匾额,脑子里空白一瞬,母亲的家原来是这样显赫的门第。
桃香上前叩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从里面打开门,揉着眼睛看着周玉珍半晌,差点喜极而泣,转身往里跑,“郡主,玉珍小姐回来了……”
不多时,正堂方向涌出来一群人。
当先一位穿着绛紫锦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被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搀着走得飞快,拐杖笃笃敲着青石地砖,一声紧着一声。
“玉珍——”
周玉珍松开她的手,提着裙摆迎上去几步,在廊下站定,深深福了一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老郡主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拉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几个字,“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说着说着,眼泪也不自觉落下来。
周玉珍也红了眼眶,却硬撑着笑,“女儿不孝,这些年让母亲担忧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郡主捏着帕子擦眼泪,目光这才落到文思茵身上,微微一顿。
文思茵迎上那道目光,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外孙女思茵,给外祖母请安,祝外祖母福寿安康。”
是吉利话,郡主却没接。
她打量文思茵的目光很慢,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文思茵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外祖母透过她的脸看她父亲的痕迹。
半晌,郡主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起来吧。”
外祖母就这样把她们母女俩请进门去,还让人上了茶,茶盏是缠枝莲纹的青瓷,只是她起身接茶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眼前一黑,腿上一软,茶盏脱手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出去老远。
她听见桃香尖叫一声“小姐”,然后整个人就栽进一片桃红的布料里,那是她新见的二表姐的裙子。
最后一点印象是郡主慌慌张张喊人请大夫来,再然后就是这会儿了。
她躺在软乎乎的锦被里,身上盖着一床绣了折枝梅花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和脂粉气,和船上那股子河水和陈木的腥味截然不同。
尴尬。
文思茵闭着眼,却觉得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头一回进外祖母家的门,连杯茶都没端稳就晕过去了,往后怎么见人?
“咦,她的眼睫毛在动。”
那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些,带起一阵兰花香气。
“明棠,你别凑这么近。”
“我怕她是装的嘛,”周明棠压低声音,可压低也低不到哪去,文思茵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想啊,换了你,头一天来亲戚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晕了,你醒过来好意思睁眼吗?换了我,我肯定装睡。”
周明棠生性好动,每逢年节,串门的亲戚时常没话找话,说她女儿家没有女儿家的样子,她不高兴,寻了借口故意不出现。
这次听说家里来了新面孔,就凑热闹来了。
姐姐周明禾知道她的性子,调侃她,“所以你先前睡了半个时辰是装的?”
“呸呸呸,我那是真困,我昨晚和春杏斗蛐蛐斗到半夜,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明禾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你小声些,别把她吵醒了。”
“她本来就醒了,你还替她隐瞒什么。”周明棠哼了一声,文思茵甚至能想象出她撇嘴的样子,“你看她耳朵,红得跟煮熟了似的。人睡着的时候耳朵可不会变红。”
文思茵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水青色的帐顶,然后侧过头,看见床沿边坐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