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真的太天真,白痴,傻子!”
青迟承受不住谢尽安讲述内容带来的打击,他抬了一下手,手指贴着耳侧紧搓耳骨,力道没轻没重,整只耳朵被搓得赤红了一片。
睫毛阴影遮住了眼睛,谢尽安看不见他此时神色。
只见青迟异常冲动气愤,耳朵要被他掐出血来,于是谢尽安抬手将他手腕扣住,不让他再继续搓下去。
“世间怎会有这般傻子!”
青迟心里还是气,眼睛发酸,红烛煌煌的火光盖住了他暗沉的脸色。
谢尽安没有继续讲,他目光放在青迟如白藕的手腕上,衣袖垂落大片,能见到他手臂的皮肉下青筋暴起,目光渐渐深了深。
青迟见他迟迟没再开口,忍不住看向他:“为什么不继续?”
“不想讲了。”
也不知是夜里太安静,还是烛光照得人昏昏欲睡。
谢尽安的嗓音显得低哑,声线沉沉的,少了薄凉冷漠,说话时格外动情,格外悲哀。
青迟能猜想到一些缘由,沉默了一瞬间,夜里寂静的只有烛火燃烧滋滋的声响。
“你,在想什么?”谢尽安问。
“我在想,有没有勇气听完。”
青迟突然抬起头,正好与看过来的谢尽安对视,他盯着谢尽安说:“但,我想知道。”
谢尽安看见他眼眸里闪着的光亮,像是无所畏惧的火,最后扭不过他。
“殿下,将银钱全部散出去了,可人是无底洞,他们贪婪又自私,他们不满足、不知恩。”
月回国里,王城的百姓再见到那个琼枝玉叶的殿下回来时,已经是另一番场景了。
某年深秋,王城的百姓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他浑身横着数不清的伤疤,深浅不一,结了一层薄痂,破衣素服也遮不住。干涸的血迹与泥土胡乱粘在衣上,又脏又臭。
脸上糊满灰土,掩去了原本雍容白皙的面孔。蓬乱的发丝用一根粗绳勉强束着,才没有散开。
月回国有一个规矩。
不冠发,不出门。
王族子弟将那条规矩视作命。
那个人还少了一根中指,陈年旧伤,他牵着一匹马,落魄地走在街道里,所有人都投来怪异的目光。
百姓看了半天都没能认不出来他,却有人看见他手中牵着的那匹白马,指着他大声惊呼。
“王子殿下?”
梦回抬了一下头,街道上几乎所有目光都朝投射他来,他心中窘迫,没有笑,沉着张灰扑扑的脸不失礼貌地回视他们。
那年王宫里,他的父王抱着他,哭了一宿。
“我的孩子啊,是……是谁干的!”
梦银见到梦回的样子勃然大怒,王宫里差点因为王子的回归腥风血雨。
“父皇,儿臣没事。”
梦回脸上笑容少了很多,除了点头回应以外,其余时间大多沉默。
脏恶的东西见过的太多,会抹杀一个人。
你要问人性罪恶吗?
毫无疑问是罪恶的。
但罪恶的人杀不死圣洁的神。
梦回依然如初。
没有人知道他去那个千里之地还遭遇了什么。
也没有人问过他,悔不悔。
只是每逢百姓危难,他还是会在朝堂之中率先出言、站出来分担。
朝堂之上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恐怕就是:
“儿臣愿为父王分忧,愿为黎民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那个时候,百姓或许有了答案。
殿下,从来不知悔字。
谢尽安极轻地顿了一下,暗晦的寝庭里他能看见,青迟面上的眼泪。
只是青迟背对着谢尽安。
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藏住一切。
于是谢尽安与青迟并坐在床榻上,一个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脸。
谢尽安将手放在他背后,快伸到他肩膀上又停了停,最后又无奈放下。他以为那么轻的动作没人发现,其实烛火映在地上的影子,可以当做镜子。
青迟借着拂过墨黑长发的动作,用衣袍擦掉了眼泪。
他转过头去一脸平静地看着谢尽安,殊不知漏洞百出。
“为什么不讲?”
“其实,是我不愿意再回忆一遍。”
谢尽安也盯着他,嗓音低哑淡淡,并不是谎话。
那些偶然光顾过的、青迟的故事,他已经不想当着正主面再讲一遍。
“我愿意回顾一遍,不论多么不堪。我想,我总该有个由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谢尽安眸子裹了一层薄薄的红光,他看着青迟,说得很平静缓慢。
“可那也是我应该或者必须知道的事。”
青迟很固执,就像当年梦回王子一样。
“殿下终究是恩德如山,百姓将王子当做了神明,修建了殿下的神像,从东到西。
人们每日对神像跪拜,殊不知他们一分念想,一分欲望,一分贪婪,一分奢求都会在神像上留下痕迹。
那是死灵恶煞的开头,也是苍生恶念的起源。
直到梦银死在苍生手里。”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们割让土地?这是我们的家!”
“就是,他们不过神种,魔种,我们的殿下也是,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
“让殿下出来,我们只听殿下的!”
“殿下神通广大,殿下征战四方,请殿下亲自带兵出征!”
王城围满了百姓,他们满身怨恨,愤懑不平,说着推崇殿下无上至尊的话,却亲自将刀剑架在了梦回脖子上。
当年梦银从神种和魔种手中抢到这么些供人安居乐业的土地,早已经身受重伤,跟随他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