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迟的目光始终低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等红衣少年再次抬头,人已到了宴会所在的山涧。不远不近,刚好能望见火云红木,地上铺满红草。
像是天地间燎原的烈火,有败花落在地上,被燃成灰后掩藏。
山涧里立着几座宫殿,赤红与草木相融,殿堂各处都点着红烛。
灯火煌煌,星星点点。
若是夜里,像一座红色地狱。
虽隔得不远,却也能听见人群鼎沸之声。
青迟缓缓走近。
红衣与花叶相融,本该是招摇鲜明之色,在这里却并不起眼。
言临立于宫檐之下,一眼便看见了走来的青迟。
他一闪而至,落到青迟身前,笑道:“青迟,这么早就来了?”
青迟朝他点了点头。
从踏入这里开始,他便发觉,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在下承蒙陛下照顾多年。印象中,这可是陛下头一回举办生辰宴,自然要早些来送贺礼。”
青迟看了一眼随言临而来的神侍。
那神侍意会上前。
青迟将一只白玉储纳盒放在神侍手中,朝言临拱手,声音略高,敬道:“祝陛下福寿绵长,寿比南疆。春风送暖意,秋月寄长年!”
青迟收回手,与言临对立:“陛下,我就先下去了。”
那神侍的声音紧在青迟话音之后响起:“青丘神君青迟,送万年白蝶莲三朵,八千年椿一株,冬青雪二十对,琥珀玉一百,黄金五千两,御灵珠三千。”
坐于无缘红木上的一名女子听见神侍所念,眼眸一亮,她待青迟离开后,立刻从树上翻越而下,落在言临眼前。
言临被突如其来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之后,安抚了一下心脏,皱眉道:“你干嘛啊你?”
“万年白蝶莲,八千年椿,我说神帝你要这些东西可就浪费了,不如送给我。”
女子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淡青色的瞳孔,一身青灰色短裙,她双手腕上环着花圈,赤脚在地。
整个人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言临白了她一眼,说道:“前辈,你不带贺礼来这蹭吃蹭喝也就罢了,如今还想将别人送我的生辰礼给要走不成?”
她是止水山的主人,是神山上住着的一只妖,是与春回上神齐名的妙手妖仙。
但是在言临眼中,她的身份不仅仅只是如此。
她更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前辈,是一个神,是比春回上神更为有名,更厉害的上神。
止琼若有所思地看着青迟离开的地方,“连我都找不到的东西,他居然给找到了。”
言临倒是怕她突然就缠上了青迟,连忙道:“那两样东西我送给你了,你可别吓着来客。”
“好啊,那便多谢神帝啦。”止琼眼睛一亮,话完便想伸手去拿储物盒。
青迟走入一座宫殿。约莫是来得早,殿内人还不算多,有几张面孔他曾在惊蛰宴上见过一回。
他随意寻了个案几坐下,将环腰的剑取下,搁在桌上。
自他进门起,百常的目光便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身上。
不同于旁人回避,他反倒主动换了个离青迟更近的位置,笑道:“可是青丘神君?”
青迟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他肩头盘着的一条小蛇:“阁下是?”
“无名之辈。我于惊蛰宴上见过神君风姿,觉得神君是个有趣之人,想与神君交个朋友。”
青迟看着桌上的点心,轻轻一笑,蓦然直视他:“怎么,什么时候妖界之尊也算无名之辈了?你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还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百常轻声咳了咳,倒有几分尴尬。惊蛰宴上,青迟的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过,他竟以为青迟不认得他。
“但本殿与神君交友之心,并非虚情假意。”
青迟多看了他几眼。
这句话,他的确无法反驳。
毕竟谁会闲着没事跟他做朋友,又图什么呢。
“为何?”青迟依然疑惑。
“因为你和本殿一位故友很像。本殿已有上千年,没见过比他还有意思的人。”百常笑着端起桌上酒,细细品味。
青迟微微一愣。
其实那日的话,他是骗谢尽安的,什么烛怡红涧很美,他不想错过。
他来烛怡红涧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这天下六界的图纸。
但眼下,青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动声色地问:“妖帝曾经,也是璇宫天的人吧?”
百常轻抿淡酒,摇了摇头:“不是。”
青迟刚想在脑海里细想,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百常在撒谎,百常又开口,轻声道:“不是曾经,而是从始至终。”
他从始至终都是璇宫天的人,而非只是曾经,他也讨厌曾经一词。
青迟轻微顿住,哪怕百常语气轻松,但他还是能从那风轻云淡里听出一丝沉重。
他倏然想起惊蛰宴开始之前,神宫前站着的金袍青年,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一次听到“璇宫天”这三个字,他尚在远处,且从未深思。
如今听到“璇宫天”这三个字,近在耳边,连沉重与悲哀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犹如被困在这团团迷雾之中。
青迟压下心头因那三个字而泛起的颤意,继续道:“世间总说璇宫天。除了璇天使与天相上神传说寥寥,璇宫天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数不清的传闻。”
“可唯有一个人,世间仿佛从未留下过他的痕迹。就连他的称号,我也只在经历过那场惊天之祸的前辈口中听过。只是他们提起时,也不过三言两语,不敢深谈。”
“我对世间之事多有好奇,不知妖帝可曾听闻过一二,能否为我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