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安从梦境中醒来,暗不见底的眸中,总有消除不掉的惆怅,但在他浅色的瞳孔太淡太冷,渐渐让人觉得他一贯如此。
只有他知道,这些所谓罕见的梦境,都是过往里挥之不去的记忆。
他虽然不知道睡了多久,但酒好歹醒了,他在寝殿没有看见青迟的人影,便起身出去找。
一出寝殿的门,便撞见了人。
青迟正握着白玉坛,仰头大口大口地灌酒,像是铁了心要不醉不归。
谢尽安眉梢轻轻一蹙,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眸中压着怒火,冷声道:“又喝成这副德行,白担了个酒圣的名头,没一句中听的。”
半醉半醒间,青迟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眼神朦胧:“你说什么?”
谢尽安轻轻合了合眼,自知方才气急失了口,神色自若地改口:“起来。今日是第几天了?”
青迟醉得糊涂,并不答话,反倒自顾自地咕哝着真假难辨的话:“我……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
谢尽安先是一怔,没反应过来,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顺口问:“什么东西?”
青迟猛地将身子一起,站到他眼前,用手指尖指了指脑袋,又觉不对,垂手按上心口的位置,话语含糊:“装在这里的……记忆。”
谢尽安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一把夺过他手中酒坛,朝草地砸去。酒水四溅,泼了满坪。
他冷声道:“别喝了!醉成这副样子。”
此刻他冷着一张脸,模样凶煞得很,拽起青迟的袖摆,便往寝宫走去。
青迟被他拽着还算乖,进了寝庭之后谢尽安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去寻醒酒茶。
青迟半醉半醒躺在床榻边,没等一会,见谢尽安端茶走近,忽然想起刚才谢尽安所问,说道:“谢尽安,你要走了吗?”
谢尽安垂眼将茶水轻轻放在桌子上,淡淡问:“你希望本尊留下吗?”
希望啊,怎么会不希望呢。
青迟心里涌上一丝苦涩。
但是,你不会留下,不是吗?
“你曾经说过,让我不要试图接近你,可是你真的不愿意让我靠近吗?”青迟抬起双眸,眼尾淡红,目光在醉酒下却清澈,坚定不移地看着谢尽安。
如果不愿意让我靠近,为何忘川边上,你默不作声,替我揽下那般疼痛。
如果不愿意让我靠近,为何生死枢内,你又因我而来,将我带回遇卿宫。
如果不愿意让我靠近,为何在青丘,你会选择留下来。
这些事分明与你,毫不相干,你也有别的的选择,不是吗?
谢尽安,我们很早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就算不认识,从我第一眼见你,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谢尽安抬起眼皮,那双浅色花眸底只映着青迟一人。
他语气很淡,仿佛毫无波澜:“若靠近我,会万劫不复。你不怕吗?”
“谢尽安,这世间有很多事,不做,比万劫不复更可怕。”
“若靠近你会万劫不复,那我宁愿万劫不复。”
青迟沉声低语,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不愿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丝毫动容。
还未等谢尽安回话,愫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手拿一封请帖,递了过来:“神君,神帝宫中送来的请帖。”
青迟听见愫的声音,方才收回酒后千万思绪。
他指尖轻勾一道法力,愫手中的请帖便落入他掌中。嗓音清冷:“你先下去吧。”
“是。”
青迟目光落在赤红的请帖上,还未翻开,便先道:“神帝这是要成亲了?”
谢尽安这些日都不在神殿,也不太清楚言临的动作,他目光落在请帖上,默默思索。
青迟见谢尽安无声,只好翻开请帖自己看了起来。
“写的什么?”谢尽安问。
青迟看了他一眼,然后念道:“今年正值盛年,恰巧本帝七千岁生辰将近,宴请青丘神君十日之后,烛怡红涧赏世俗,聚六方。”
谢尽安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完道:“也好。”
青迟却听不懂他这一句“也好”,是也好有了借口可以回去,还是也好自己有事将离。
“你会出现吗?”青迟问他。
谢尽安摇了摇头,“我若不出现,你难道就不会去吗?”
“我还是会去。”青迟目光微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谢尽安神色不变问:“你那么想去?”
青迟睨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这才道:“承蒙庇佑多年,我得去。”
“而且,我读书百万卷,听说烛怡红涧是极美的地方。若是有幸目睹,一定不会错过。”
“其实见过太多事也没什么好的。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懂的越多,留不住的越多,执念也就越多。”
谢尽安早已起身。话落,他轻轻转身,朝山外走去,只留半道影子和被风吹散的银发。
青迟也匆匆起身,看着他微怔,还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便在他身后喊道:“这不就是人生吗?你想留住什么?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谢尽安脚步微顿。在青迟意想不到的目光里,他回过头。
白云浮过蓝天,长风卷起衣角,银发散落胸前。他永远纤尘不染,可唇间的话,却早已入了红尘。
“愿与一人结发为盟,白头偕老。”
青迟猛然止步,再不敢上前。
他忽然有种错觉,在谢尽安的世界里,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粒尘埃。
十日在那种心绪下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宴席那天。
烛怡红涧,青迟并不认得路,他将那封请帖掐在指尖燃烧,请帖变成一抹红光自行飞了起来。
青迟便这样一个人,去往那个地方。
也不知跟着那红色星火绕过了多少地方。